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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寒舟拿起杯子,抿了口茶:“季公子的意思是,我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颗叫她牙疼的糖而已吗?”
季清让摇摇头:“她为什么爱吃芽糖,没有人清楚,但她一贯如此,喜欢就是喜欢,谁劝都没有用。”
霍寒舟愣了,执着杯子的手指在瓷壁上摩挲,若有所思。
季清让:“霍少侠,我妹妹自幼被宠上了天去,从小就是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如你所言,她涉世不深,少不更事,从来没吃过一点苦头,被疼爱着长大,十几年来都是顺风顺水。”
话已至此,霍寒舟心下明了:“我知道。”
季清让和他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非要说得清楚。季清让只问他:“我只同你要个说法,这逐风,待到归还之日,你是还或不还?”
“借了人的,自然要还。”
那好。季清让指节叩着桌板,道:“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内你将所有事情处理完毕,若那时你还想着清兮,便拿着逐风来七星谷找她。但倘若你将此当作过眼云烟,我便着人给她种下忘情蛊,要她彻底忘了你,这江南,我们也是再不会涉足。”
他抬眼,字字重音:“至于逐风,天涯海角我都会找你要回来。”
吃完饭,他们分别。霍寒舟陪着季清兮在闹市游玩,待夜色降临,她觉得累了,霍寒舟便牵了一匹马让她坐着,自己在前头执着绳子缓慢而行。
季清兮坐在马上晃着腿,问他:“我哥之前跟你说了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霍寒舟轻声道:“他问我会不会还刀。”
季清兮“啊”了一声,脸皱成一团白乎乎的小包子,嘟囔道:“他怎么这么不大气,都答应借人的东西了,还这么犹犹豫豫的。”
话里话外,把季清让嫌弃了个透。
霍寒舟但笑不语,他算是明白了季清让口中的“顺风顺水”“宝贝疙瘩”等词不是有假,她确实如一块璞玉,天然去雕饰,干净又纯粹。
“霍寒舟。”她叫了他一声,“那你答应他了吗?”
霍寒舟“嗯”了一声,说:“答应了,一年后我会来七星谷还刀。”
“真的呀?”季清兮很欣喜,俯下身去拉他的衣袖,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刮蹭出一片麻痒。
“那等你来七星谷,我带你去冰河好不好?那时候应该也是冬天,你陪我去挂灯笼可以吗?”
霍寒舟莞尔,一一答应。
季清兮心愿得偿,很是高兴,她本来话就不少,一高兴话就更多。
哼了会儿歌,她忽然想到了他借刀的初衷,顺口问他:“霍寒舟,你义父,就是那位季氏旧主,他是得了什么病死的啊?”
(三)
霍寒舟沉默。
这问题着实让他有些愣怔。是了,季承暄是怎么死的?
霍寒舟在心中回忆起自己义父临死前的模样,那时他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身体衰败下去,面容也很憔悴,可他的眉眼还留了一丝不舍,从死水无波般的眼里透出来,如同乌云后的一轮皎月,偷偷窥探人间最后一眼。
霍寒舟知道,那丝不舍不是给自己的。季承暄是个不善言语的人,倘若有心疾不发作的时候,全都用来教他习武,教导也颇为严厉,同一招式罚着练上几十上百遍也是常有的事。季承暄将他从乞丐堆里捡回来,不逼他改姓,也不要他称父亲,除了练武,季承暄甚至很少同他讲话。
有时候,霍寒舟会觉得,义父救他不是因为仁慈,而只是想把一身的武艺传习下去,他在义父的眼中,同一把刀,一把剑,或者一杯水,一本书都没什么区别。
季承暄唯一动容的一次,便是他临死前的那次。他倔强得近乎执拗,死死盯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目光从期盼渐至失落,再到最后转至绝望。他看着那扇门,明知徒劳无功,明知自己想等的那个人永远也不会来,却还是这样看着,直到生命消亡,直到死不瞑目。
霍寒舟跪在他的床前,他问,义父,你在等谁。
但季承暄没有回答他,他从不告诉他这些,到死也没有告诉他。
这是个多绝情的男人,救了他,又不愿意做他的父亲,教习他长大,却连最后一丝不舍都不曾给他。
可霍寒舟还是哭了,眼泪几乎是刹那涌泄出眼眶,在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掉在胸膛之上,让他自己的身躯都震了震。
季承暄到死都没舍不得他,所以他到死也没喊过季承暄一声父亲。
但他却又在季承暄下葬的时候,沉默不语地在季承暄的墓碑之上,亲手凿刻出“先父季承暄”五个字。
这一场父子的缘分,就这么到了头。
后来他行走江湖,为的也只是完成季承暄生前很少提及,但每每提及必有异色的两件事——一是逐风,二是季之远,皆在当年季家破败之时下落不明。
季清兮听懂了,她安慰霍寒舟:“你义父受心疾所困,如今一死,说不定算是解脱。”
霍寒舟是理不清季承暄那些无法言说的遗憾与后悔的,他知义父为心疾困扰多年,发作起来生不如死,这么一想,季清兮的话也很有道理,或许死亡对义父而言才算是真的解脱。
季清兮跳下马来,走到他面前:“你义父之前在等的人,到底是谁呀?”
霍寒舟摇摇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在等我义兄吧。”
季清兮也觉得是。她不清楚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只知道季寒初在中原有那么一位三叔,也正因如此,她才觉得霍寒舟所言有理。本来啊,等得临死都不肯闭眼,必定是十分重要的人,除了自己的亲儿子还能等谁,还能有谁让季承暄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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