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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为了帮我们一家,你和姚叔怎么会是今天这样……害了姚叔的命,也害得你……”何敬一直管人打听善来的事,他管别人打听,别人也向他打听,所以会仙镇的人都知道善来已经离开了刘府,没有做成凤凰。要是善来真在高门做了妾,周正一家倒还不至于愧疚至此,哪知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是既害了父亲,又害了女儿……善来很感念周正一家的恩德,眼见周正媳妇哭成了泪人,忍不住就要劝她。“嫂子一家并没有害了我,不要哭了,就是我爹没有了,你们为他做了这么多事,也算对得起他了。”这是真心话,善来从没怪过周正一家,命苦不是他们的错,姚用的死其实怪他自己,他要没有去帮忙就好了……真的不能怪旁人。至于善来,卖身做奴婢于她而言的确是一种委屈,可是不做奴婢,她就没办法认识刘悯。尽管她吃了很多苦,也没能和刘悯在一起,但是她不后悔遇见他,她始终爱他,甚至爱他超过爱自己,她是为了他才离开他的,不然她就像会藤蔓一样缠住他,不管他的前程,只要自己的快活。虽然她那样说了,但周正媳妇依旧不能释怀。善来依旧是个美人,周正媳妇想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回来了?刘少爷不是对你很好吗……他回来守丧的那几年,姚叔的忌日、清明、中元、寒衣,他都会到姚叔坟上去烧纸,我们还说过几回话,他是个很和气的人,我问他怎么你没回来,他说你生了病,要好好休养,赶不得路,后来又和我说,你在都城过得很好,有重要事做,所以先不回来……你们是怎么了?怎么就……呀!妹子,怎么又哭了?可是我说错了什么?”“没有。”善来摇头,低头哽咽道:“是这糕太实了,硌到了我的牙……我有点疼……”善来既已安然到家,明海便想着告辞回护国寺去,他带了太久假髻,头顶生出了好些疮。善来不知内情,因而竭力挽留。“你陪我路上走了这么久,凡事尽心尽力,我是承了你的恩的,如今我到了家,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你?否则我心里真是过不去,就留下歇几天吧,把精神养足了再走,到时咱们一起,我没打算在这里久留,过几天我也要到南边去,我也不瞒你,我有我的私心,我身上有不少钱财,这里的人都是知道我根底的,你若是走了,留我一个人,只怕走不出去……”她把话说到这种地步,明海只好舍己从人,老老实实地留了下来。善来并不觉得自己适合摆衣锦还乡的架势,但恩不能不报,那天晚上她问了周正媳妇很多事,然后就从周正家开始,凡是对她有恩的,全都登门送钱送东西,托他们继续照看她家的房子以及她爹的坟。她是不孝女,欠了人的情没还,暂时还顾不上她已经埋进土里的爹。报完恩,就要走。辞行只去了周正和王大娘家。两家人一样反应,震惊,而且不解。都回来了,怎么还要走?你一个女孩儿,到哪儿去啊?哪儿也没有家里好,有我们在,绝不叫人欺负你,你这样的人才,又是大家子出来的,不愁没有好亲事,成了家,以后过安稳日子,我们都会帮你的。善来不怀疑他们的真心,但是不能答应。就算没有楚青黛的事,会仙镇她也待不得,麻烦事不会少的。辞过行,隔天就走。天公不作美,这天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南方的秋雨,潮湿阴寒,要再有风,能冷到人骨头缝里。冷到明海不愿意管头上的疮,他劝善来等天晴后再上路。善来不肯。她讨厌萍城的雨,甚至畏惧,许多不好的事情都是在雨中发生的。她一定要走。说逃更准确。明海依旧是劝,考虑的是善来的身体,怕她会因为冷而生病。他劝善来,善来也劝他,说不碍事,两个人都不能说服彼此。眼见如此,善来咬了咬牙,头顶包袱一声不吭地走进了雨里,任由雨水浇湿鞋面。她这样坚决,明海无法,只能赶车去追她。追上了,她却不肯上车,仍固执地顶着雨走。就是有意地要为难明海。明海只得向她讨饶,“师叔,我知错了,快上车吧,何苦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看在过去一个月里我尽心侍奉的份上,别跟我计较。”他提起旧情,善来心里一下子就转过了弯,觉得很不好意思,明海从来没对不起她,她却这样对明海。于是她也道歉。“我是急昏头了……我真的很……厌恶雨,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很慌,很害怕……”明海道:“这是心魔了。”善来听了,点了下头,笑得有点无奈:“这两个字倒十足贴切。”“那这是我的不好,要一早听师叔的话,哪至于这样?师叔快上来吧,别再淋着了。”善来嗯一声,拿下包袱递给明海。明海接过包袱,回身放好,然后又转身拉善来上车。善来手已经递了出去,却忽然听见女人的呼喊声——“是善来吗?善来!”这又是哪位故人?善来转头望过去,层层雨幕之外,一个被雨淋透了人,边跑边不住地像这边招手,见善来望过去,高兴得甚至蹦了起来。会是谁呢?善来没有头绪,她真的离开这里太久了,但是这个人这样高兴,想必曾经同她有很深的感情,是谁呢……还没想到,人已奔到了眼前,两只带着雨水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两只胳膊,“善来!是你!是不是你!天呐!”人就在眼前了,善来却还是认不出来。因为这个人看着有点滑稽。满眼兴奋热切的光,脸上红一块黑一团,仔细瞧还能辨出青和紫来。“你是……”“我是春燕!春燕啊!”啊,春燕!“天呐!是春燕姐姐!我是真没认出你来……”春燕的变化是很大了。和春燕的最后一面是在刘府,那时候春燕尚是个轻盈的少女,眼下是丰腴得很了,虽然远比不上她娘,但也可算壮阔了。“你认不出我,我可认得出你!虽然的确好些年没见过了,但一看这么美,就知道一定是你!”春燕被雨浇透了,衣裳服帖地沾在肉上,冻得她每说两个字就要抖一下,看着怪叫人心疼的。善来道:“姐姐快上车把衣裳换了吧!”边说边把她往车上推。春燕哈哈大笑:“好妹子,你哪有衣裳给我穿!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这倒是实话。“别担心,我男人就在后头,我们也赶了车的,车上有我的衣裳,赶得急,偏又下雨!车就翻了,坏了两处地方。”春燕成了亲,也是,她这个年纪,是该成亲了。她成了亲,脸上这个样子……善来一下子变了脸色,“他是不是打你?”“没有!”春燕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他不打我!这是我抹的胭脂和锅底灰!”往脸上抹胭脂和锅底灰,抹成这样……善来想不通。“我那个男人,你见了就知道了,他……当初你不是给了我好些钱,要我去讨生活,那么多的钱!多到我背着它们在路上走时,看谁都像强盗小偷,我想这样不行,我就没听你的话,还是留在了萍城,开始是支摊子卖包子,你知道,我火烧得很好的,就是卖包子的时候,认识我男人,他是个杀猪卖肉的,我常到他铺子去,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就嫁给他做老婆,嫁人之后,我就不卖包子了,拿着你给我的钱,买地买猪崽,我现在可有钱了!然后我娘就来找我,管我要钱,她要给她儿子盖屋娶媳妇……”说到这里,春燕冷笑两声,“我怎么可能给她!我才从刘家出来,一时没地方去,只好回他们那里去,一见我,就问这次带回来多少钱,我说没有钱,还说我被赶出来了,她那时候的脸色,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听说我既没有钱也没有差事以后,一屋子人,好像全得了拙病,一天到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手脚也全不能动弹,就是筷子掉了也得使唤我去给他们洗,待了三天,我就受够了,我走了,没人找我,知道我嫁人了,跑到我家里来闹,撒泼打滚的要钱,要他们养女儿的钱,什么养女儿的钱!分明是想把我再卖一遍!我真恨啊……”“我叫我男人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出去了,可是他们能来第一回,就能来第二回,也不能真把他们打死,打伤也不行,要吃官司,所以我就天天往脸上抹锅底灰,时不时躲着哭两声,弄得人人都知道我男人打老婆,后来他们再来人,我就哭,说我只有挨打的份,哪能摸到钱?他们听了就骂我,骂就骂呗,也不少块肉,就是委屈我男人,本来就长得凶,又打老婆,谁还敢和他说话?”这是说到她高兴的地方了,于是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还是笑得直不起腰。善来也高兴,为春燕高兴。春燕这是真立起来了。“妹子,我没辜负你。”春燕正了正脸色,“所以我才有脸来见你。”“我过得好,不能不叫你知道,我本来想着,等我孩子大一些,离得了人了,我就到都城找你去,想不到你竟然回来了,我昨天在街上见到孙二婶,她问我还记不记得你,说你回来了。”其实还说了点别的,但是讲得都是些难堪的话,什么赶出来,换了个人……很鄙夷的语气,听得春燕发恼,所以最后干脆冷脸不理孙二婶了,直奔铺子去找自己男人。夫妻两个人把家里各处都打理好,套了车连夜往会仙镇赶,又是淋雨,又是摔车,吃了不少的苦头。可要是不吃这些苦,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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