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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民国三十六年冬,我随三叔进山采药,误入一座被野草吞没的荒村。村里只剩一个瞎眼老太婆,她说这村子有规矩——每年除夕前,必须去后山铲掉坟头上新长的草,否则死人会“出来”。我们以为是疯话,直到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满了“人”,个个穿着寿衣,脸白得像纸,正齐刷刷地扭头朝我看来……
正文
一
我叫周德安,这辈子走过很多险路,见过很多怪事,但要说最让我脊背凉、至今想起都睡不着觉的一桩,还是民国三十六年冬天那趟铲山。
那年我二十三岁,跟着三叔周怀远在赣北一带跑江湖,说是采药,其实倒腾些山货皮子,日子过得紧巴巴。那年冬天雪来得早,才进腊月就封了山,我们爷俩被困在一个叫黄泥坳的小镇上,盘缠见了底,三叔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就在这时候,镇上一个卖豆腐的老陈头跟我们说了一桩怪事。
老陈头是本地人,六十多岁,满脸褶子像核桃壳,说起话来慢吞吞的。他说离黄泥坳三十里地,有个叫“阴洼”的地方,山里长着一种叫“棺材菌”的东西——就是老棺材板子上长的灵芝,红得紫,据说泡酒能治百病,城里的大药铺愿意出大价钱收。
三叔一听就来了精神,非要进山去碰碰运气。我劝他说大雪封山,进去容易出来难,他不听,说“富贵险中求”。我们收拾了干粮、砍刀和绳索,第二天一大早就上了路。
雪是停了,但天阴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山路早被积雪盖没了,我们凭着老陈头画的歪歪扭扭的地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四周静得只剩下脚踩积雪的“咯吱咯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枯枝断裂的脆响。
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我忽然觉得不对劲。
三叔也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四处张望。我们面前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抖。河床对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间房子的轮廓。
“有村子。”三叔说。
我们沿着河床走过去,果然是一个村子。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少说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虬龙般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惨白的天幕下投下一片诡异的树影。老槐树底下是一口用青石板盖住的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和枯藤。
但是这个村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甚至没有炊烟。房子倒是不少,有二三十户人家,青砖黑瓦,院墙齐整,有些院子的大门甚至还半敞着,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了趟门,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到半人高了。
三叔的脸沉了下来。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村子没见过,但这种静得像坟墓一样的村子,他还是头一回遇到。他从腰后拔出砍刀握在手里,低声对我说“跟紧我,别乱走。”
我们在村子中间的石板路上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三叔侧耳听了听,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拐过一面土墙,看见了一间低矮的泥瓦房。
这间房子跟村里其他房子不一样,它的门前扫得干干净净,一块草叶子都没有。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画,纸已经黄起边,但门神的样子还能看清——一个是秦琼,一个是尉迟恭,两双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死死盯着来人的方向。
窸窣声就是从这间屋里传出来的。
三叔站在门外,咳嗽了一声,喊了一句“有人在家吗?”
窸窣声停了。
停了大约有三四秒钟,然后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谁啊?”
“过路的,想讨碗水喝。”三叔说。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木棍敲击地面的“笃笃”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股混合着草药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婆,佝偻着腰,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棉袄,灰白的头在后脑勺挽了个髻,干瘦的脸上全是皱纹,两只眼睛空洞洞地盯着前方——不对,不是盯着,是她的眼珠子像两团浑浊的玻璃珠子,一动不动,根本没有焦点。
她是个瞎子。
“进来吧。”老太婆转过身,拄着木棍慢慢走回去,坐回到灶台前的一把矮凳上。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暗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三叔示意我进屋,把门带上。
屋里很简陋,一张方桌、几条板凳、一个歪歪斜斜的碗柜,靠墙是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旧棉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在屋子的另一头,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冒出的热气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腾。
老太婆给我们倒了两碗热水,也不问我们从哪里来,也不问我们要到哪里去,就那么坐在灶台前,双手搭在膝盖上,直愣愣地“看”着灶膛里的火。
三叔喝了口水,试探着问“老人家,这村子怎么就您一个人?其他人呢?”
老太婆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但我正好在看她,所以捕捉到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鸡爪一样的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了她的脸,我看见她那双瞎了的眼睛里映出两个跳动的光点,像两团小小的鬼火。
“走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走了。有的下山去了,有的……出不去了。”
“出不去了是什么意思?”三叔追问。
老太婆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像是枯叶被风卷起在地上摩擦的声音,让人听了浑身不自在。她说“你们是外面来的吧?不知道这地方的规矩?”
“什么规矩?”
老太婆慢慢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三叔的方向,慢悠悠地说出了一个让我至今都忘不了的词。
“铲山。”
二
“铲山?”三叔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老太婆伸手在灶台后面的墙缝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又用手把灶台上的一层灰抹掉,露出灶台上方墙上一个小小的凹槽。她用钥匙在凹槽里转了转——原来那里藏着一道暗锁。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墙面上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条缝,那是一道做工极其精巧的暗门,门板合上时和墙壁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来。
暗门后面是一个尺把见方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老太婆把盒子抱出来放在膝盖上,掀开盖子,从里面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已经黄脆,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她摸索着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页,把册子递过来。
“你念给我听听,第三页,倒数第五行。”她说。
我接过册子凑近灶膛的光一看,那是一本手抄的村规民约,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封面上写着“阴洼村规”四个楷体字,笔锋工整有力,翻到老太婆说的那一页,是一段用蝇头小楷写成的文字
“阴洼之山,葬我先人。岁末之期,须铲坟草。草不过寸,土不积丘,坟头洁净,亡者安宁。若不铲山,草没坟头,亡者不安,必生祸端。切记,切记。”
我念完了,抬起头看着老太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手缩回来,重新合上盖子,把铁皮盒子放回暗格里锁好。
“这地方邪得很。”她说,“阴洼村立村多少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有好几百年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每年除夕前两天,全村的男丁都要上山,把坟头上的草铲干净,一棵不能留,留了就要出事。我嫁到这个村的时候才十八岁,那年冬天,村长带着人上山铲山,有个后生偷懒,有一户的坟头没铲干净,留下了巴掌大一片草没拔。当天夜里,就出了事。”
三叔的眉头越皱越紧,我在旁边听得头皮一阵阵麻,但嘴上还是不太服气,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老人家,坟头长草不是常事吗?跟出事有什么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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