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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这话要是搁在平时,那不过是小孩们打闹时的玩笑。可要是在1949年那个秋天的深夜,你蹲在秦岭深处的乱葬岗子上,听见地下三尺传来这么一句幽幽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声音——那我劝你,别答应。千万别答应。
我叫赵德厚,那年二十岁,是陕西宝鸡一带走街串巷的货郎。说是货郎,其实兜里比脸还干净,挑着个破担子,里头装些针头线脑、洋火洋碱,赚的是几个铜板的蝇头小利。那年月兵荒马乱的,虽说全国快要解放了,可山沟沟里头的日子还是苦得像黄连。
事情要从那年白露过后说起。
那天我串完最后一个村子,天已经黑透了。走山路回我借住的那间土地庙时,路过一道叫“鹰愁涧”的深沟,沟边上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老头儿。
那老头儿穿着一身黑布衣裳,脸瘦得跟刀削过似的,两只眼睛却在黑地里泛着幽幽的光。他拦住我,也不说话,干瘦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块玉佩。
那玉佩不大,也就婴儿拳头大小,通体碧绿,手电筒一照,里头像是有活水在流动。最稀奇的是玉佩上刻着一只虫子——我后来才知道那叫“蜮”,古书上说这东西藏在水中,含沙射影,能害人于无形。
老头儿说“后生,这东西你拿着,赶到冬至那天夜里,去青龙寨后山的石人坪,到那儿自然有人接应你。事成之后,保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我那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听这话眼睛都绿了,也没多想,抓起玉佩就往怀里揣。老头儿见我收了东西,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哭,转身几步就消失在林子深处。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老头儿走路没有声,也没有影子。
这就是我这一辈子噩梦的开头。
我把这事先按下不表,给你从头讲起。这个故事曲折离奇,里头有黄金棺材、有千年古墓、有会说话的石头人、还有一场天地为之变色的血战。要讲清楚来龙去脉,得从我爷爷那辈说起。
我爷爷赵石匠,是宝鸡一带最有名的石匠,经他手打的石碑、石狮子、石门楼子,方圆百里到处都是。可爷爷一辈子最得意的活儿,却没人见过。那是一口棺材——一口纯金打成的棺材。
这口金棺是怎么来的呢?
话要从清朝光绪年间说起。那年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爷爷带着徒弟们在秦岭山里找石头,无意间掉进一个地缝里,在地底下现了一座古墓。那墓大得像座地下宫殿,墓室里停着一口棺材,那棺材通体金光灿灿,竟是用纯金铸成的。棺材盖上刻着一行古篆字,爷爷不识字,但他把字形拓了下来,后来找先生一看,写的是“金棺现,天下乱。得棺者,三世绝。”
爷爷是个本分人,看了这十一个字,吓得脸都白了,当即带着徒弟们原路退出去,把那地缝用石头重新封死,又在上头种了一棵柏树做记号。临走时,他从墓道里捡了一块掉落的玉佩——就是后来那黑老头儿给我的那块。
爷爷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他想错了。
从那以后,赵家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爷爷回来第二年,腿上长了个烂疮,怎么治都治不好,生生烂了三年,把一条腿烂没了。没腿之后干不了石匠活儿,一家老小全靠奶奶给人浆洗过活,日子苦不堪言。爷爷临终前把我爹叫到跟前,嘱咐了两件事第一,那块玉佩要世代传下去,绝不能让外人知道;第二,那个地缝里的东西,谁都不许碰。
“那是要命的东西。”爷爷说完这句话,眼一闭,走了。
我爹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镇子上开了个小小的棺材铺,专给人打棺材。他的手艺比不上爷爷,但也算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我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记住了爷爷的话,那块玉佩被他缝在贴身衣裳的夹层里,一年到头不离身。
可命里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民国二十七年,也就是1938年,日本人打到了黄河边。那一年,一伙身份不明的军队开进了我们镇子,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自称姓孟,说是国民政府派来的文物调查组。孟先生一进镇子就挨家挨户地打听石匠的事,很快就找到了我爹。
他问我爹“赵老先生手里是否有一块汉代玉佩?”
我爹当时就变了脸色,摇头说不曾见过。
孟先生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黄的照片,照片上拍的正是墓道里那块玉佩的模样。他说“这件东西本来就在你父亲手里,我们调查得很清楚。赵先生,这是国家的东西,你把它交出来,对谁都好。”
我爹那性子,认死理,死活不承认。孟先生也没为难他,带兵走了。可我爹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完。当天夜里他就把我从学校叫回来——那年我十二岁,在县城的洋学堂念书——把玉佩塞到我手里,又把爷爷当年现金棺的地方画成一张地图,一并交给了我。
“德厚,”我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他眼里有泪,“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这东西你带着,等你长大了,把它送到一个大博物馆去,也算是对祖宗有个交代。”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哭着不肯走。我爹一巴掌扇过来,那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然后他把我从后门推出去,门在我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爹。
第二天传来消息,孟先生那伙人夜里又来了,我爹跟他们起了冲突,被人失手打死。棺材铺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连铺子后头的几棵老柏树都被连根拔了。他们把铺子、院子、甚至是茅厕都翻了个遍,当然什么都没找到。
东西在我身上。
我揣着那块玉佩和那张地图,一路要饭,从陕西走到四川,又从四川走到云南,后来在昆明一家药材铺子里当了学徒。那几年我学会了识文断字,学会了一手算盘,也学会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事,你越想躲,它越往你跟前凑。
那块玉佩在我身上,就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日夜不安。那地图被我翻看了几百遍,每个山头的形状、每条沟的去向,都记得滚瓜烂熟。
1949年春天,全国解放在即,我估摸着太平日子快来了,就想回去看看家乡。我从昆明出,一路辗转,七月份到了宝鸡。一打听,青龙寨那个地方还在,只是这些年土匪横行,一般人不敢进去。
我在镇子上住了一个多月,认识了几个本地人,打听青龙寨的情况。有一个跑山货的贩子叫刘二愣,跟我处得不错。他听说我要去青龙寨,连连摆手“那地方去不得!后山那一片,邪门得很。前些年有人在大雾天路过石人坪,亲眼看见那些石人活了,排着队往前走,吓得那人连滚带爬跑下来,回家就病了一场,三个月起不来床。”
石人坪——这三个字像一把钩子,一下子钩住了我的心。那地图上标的金棺位置,就在石人坪附近。
我又问了些细节,刘二愣说石人坪上确实有不少石人石马,大的有真人大,小的也有半人高,摆成两排,面朝同一个方向,像是朝拜什么东西。本地人都不敢靠近,说是古代某个王爷的陵墓,有邪气。
我心里有数了。
转眼到了秋天,我琢磨着该动身了。就在动身前两天,我遇到了开头说的那个黑老头儿。他把玉佩给我之后,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就是爷爷传下来那块——不,不对,我爷爷那块一直在我怀里揣着呢!我赶紧把手伸进怀里的夹层一摸,玉佩好好的还在。
那黑老头儿给我的是什么?
我把两块玉佩并排放在灯下一看,一模一样,连玉里的纹理、玉上的刻痕都分毫不差。这世上不可能有两块完全一样的玉佩,除非——
除非那块就是从我家翻走的。
我越想越不对劲,黑老头儿说的话也怪,他叫我冬至那天去石人坪。现在离冬至还有两个多月,他为什么要我等到那时候?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实在熬不住了,我起来收拾东西,决定连夜就走,不等天亮了。
我背上包袱,悄悄从客栈后门出去,沿着山路往青龙寨方向走。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山路一片惨白。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垭口,月光忽然暗了一下——不是云遮月,是有东西从月亮前面飞过去了。那东西很大,像一只巨大的鸟,可又没有扇翅膀的声音。
我抬头看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不见了。可我低下头的那一刻,看见了一幕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山垭口下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不是人——是石人。那些石人高的有一丈多,矮的也有五六尺,全身青灰色,面如常人,有鼻子有眼,有的穿着盔甲,有的穿着长袍,一个个面朝东方,像在等什么。月光照在这些石人身上,它们脸上那层石粉泛着冷光,那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叫人看上一眼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我正要转身跑,那些石人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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