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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絮忽然又开口。他平静了下来,吸了吸鼻子,沙哑地说:“陈誉洲,你什么都不了解啊。”陈誉洲的掌心在他的后背上摩挲了一下。他早就感觉到李絮的心里压着一座山,誉洲终于知道小絮要去干什么了…改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一个小土狗嗷嗷叫…“你不是想去吗?”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沉寂。这个计划李絮已经深思熟虑了很久,从李瑶离开的第一天起他的脑子里就有了这个打算,满打满算已经有了一百多天,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口将它说出来。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说出来,世上本就没有他能宣泄的角落。而且就算说出来了又如何呢?所有人在听到自杀两个字的时候不都会急于纠正吗?仿佛这好像是特别晦气的一件事,它不能被提及,而且必须被杜绝、被消灭,人总要往前看。可是李絮不想往前看了,他就是不想往前看了。他能看见的前方空无一物,他不想看。他的心里并不觉得选择死亡是一件多么令人发指的事情,不过是他做出的许许多多的选择之一,就像他选择早早打工给李瑶赚治疗费一样。这次他选择走出这荒腔走板、分毫不值的一幕戏,幕布落下,灯光一熄,他就解脱了。他唯一惦记的,是李瑶生前最后一个生日愿望。那也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六月,她扒拉完生日蛋糕里最后一块草莓、吧唧着嘴问他,哥,如果有一天你挣了大钱,能不能带我去圣塔莫尼卡坐一次落日飞车?我刷视频看他们拍的好美哦,我也想去玩。可惜直到李瑶去世的那一天李絮都没挣到大钱。他只能把李瑶的遗物放进背包,最后替她完成这个心愿。他就这样靠着这个背包走到了这里,而现在包不见了,他也就真没有再折腾去加州的必要了。相比简洁的死亡,毫无意义的活着对他而言,更加难以忍受。“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他趁着机会又窸窸窣窣蹭了两下陈誉洲的脖子,希望再多记住一点他的味道,“我本来就是来寻死的,不该一直瞒着你,我不该这样。”他听着陈誉洲胸腔里的一颗心脏沉沉跳动,“你后面一个人开车要小心,千万注意安全。”“还是要按时吃饭,尽量吃的健康点,别总点快餐,对自己好一些;还有别抽少抽烟,天气热了记得多喝点水。”“还有你的雨刷,记得到加州要换新的,换好了再往回开。老婆本也多存存,别一直都是一个人。”他慢悠悠地往外吐着这些字,等着陈誉洲一把推开他,但是这双抱着他的双臂始终没有收回去的意思,相反还往上挪了挪,双手沉默地抚摸上了他的后颈和后脑勺,就好像真的在拨拉一只小狗的绒毛一样。李絮以为他还在等下文,“哥,我说完了。”“嗯。”“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陈誉洲的手臂缓慢松了松,保持着圈住他的姿势,“噗呲”一响,两只手在他身后拧开了刚刚在店里买的可乐,然后把瓶口送到李絮嘴边。“喝吗?”李絮不明所以,他透过圆圆的瓶口,看里面的气泡噼里啪啦地溅起、悬停,没张嘴。“是不是不够冰了?”陈誉洲以为他只喝冰的,“我再去给你买一瓶?”李絮小声地说了句不用,抿着嘴接了过来,给自己吨吨灌了两口。碳酸带来的刺激直冲天灵盖,不知道怎么刺得他又想流眼泪。“怎么又哭了?”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陈誉洲心酸极了,一只手赶紧在裤缝上蹭蹭,再一次帮他擦去眼角的泪花,“眼睛都肿了。”李絮吸吸鼻子,将可乐瓶子还给他。陈誉洲接回来,“热不热?”“不热。”“要不要带你去洗手间擦个脸?”“你怎么还不走,”李絮忍不住问他,“现在几点了?你该出发了。”陈誉洲不做声,只是牵起他的手,扭身又把他往回领,走回了便利店。便利店维持着他们离开后的样子,一个新顾客都没有光临。柜台后还是那个矮个子的墨西哥裔女人。她正靠在台子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见两人折返回来,她意外地直起身,大声打了个招呼,又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边说边弯下了腰。陈誉洲松开李絮的手,走了过去。女人直起身时,手里攥着一个软塌塌的东西。她把它又团了团,从塑料隔板下方塞了出来。陈誉洲在这头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声谢,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到李絮面前,将东西递给了他。“要检查一下吗?有没有少东西。”是一个软塌塌的背包,颜色大小都跟李絮原本的那个一模一样。李絮看着陈誉洲的平静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包接了回来,有些不可思议。背包回来了。背包就在店里。这一幕让他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大马路边哭昏厥了,此刻正在做着一场梦。毕竟这个巧合是如此的荒谬,他只能相信会出现在梦境里。他刚才还在心灰意冷地大哭大闹,以为自己搞砸了,心碎了一地,没想到东西根本没丢。如果没有陈誉洲拉住他,他可能真就已经止步于此了。两次,陈誉洲捞了他两次。一次在田纳西的某个贩卖机前面,一次在新墨西哥的某个小的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便利店门前。“那个收营员说包是在他们的上货车上找到的,应该是推后面去的时候不小心挂到,顺着就带走了。”陈誉洲看他一直没有动作,“不看看吗?”李絮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背包,赶紧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东西、东西都在的。”“没有丢,都在的。”“那就好。”陈誉洲的嘴角一动,似乎是笑了,又重新牵起他的手,“先去擦脸。”他就这样一直牵着李絮走进了狭小的洗手间,还为他拧开了水龙头,扯了几张擦手纸团了团,打湿,拧干。“闭眼。”他捏捏李絮的耳垂。浸满水的纸巾凉凉的,按上他的眼皮,贴上他的鼻梁,蹭上他的脸颊。李絮的头仰着,又抽了下鼻子,竟然觉得还挺舒服的。他觉得自己此刻活像个在外头受了委屈又摔了跟头才跑回家的三岁小孩,有些难为情,于是借着陈誉洲重新打湿纸张的功夫,睁开眼睛,“哥我可以自己来。”陈誉洲没搭理,又给他擦擦耳朵、擦擦脖子,还把他的袖挽起来给他擦擦胳膊,跟擦拭小动物一样把他能擦的地方全擦了一遍。李絮还记得自己的眼泪全蹭哪里了,“你衣服”“没事,”陈誉洲把他的衣袖又放下来,“需要上个厕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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