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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公子此言,倒是新奇。」
&esp;&esp;「妾身不过尽涤荡之责,拂去供品污秽,显其本真,何来『洗』与『不洗』自身之说?莫非公子以为,这塘水还能洗心不成?」
&esp;&esp;她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其精緻的「困惑」,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esp;&esp;一乐咀嚼着这两个字,笑了。
&esp;&esp;「心要是脏了,别说这烂泥塘子,就是瑶池仙露也洗不乾净!不过嘛」
&esp;&esp;他说着,语气一转,目光扫过竹篮,那里满是「生机勃勃」的鱼果花蔬,每一样都美得不近人情,美得让人背脊发冷。
&esp;&esp;「洗洗表面功夫,装点装点门面,倒是不难。对吧,姑娘?这手艺,嘖,绝了!」
&esp;&esp;他语毕,伸手探向背后那条破旧、毫不起眼的麻布长袋。
&esp;&esp;那袋子,看起来就像是乡间砍柴人用来装刀的工具包,毛边起角,沾着土痕,无甚特异。然而,当他的手扣住袋口,掌心略一用力,夜色似乎都为之一凝。
&esp;&esp;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死寂如坟的莲塘边炸响。
&esp;&esp;那不是柴刀,也不是寻常长兵器,而是一把古怪得令人神经紧绷的东西。剑身宽厚,长约两公尺。刃侧细纹细若虫蠕,沿锋蜿蜒;初看像雕饰,细看却在慢慢爬动,万蛇暗伏、龙蛆噬魂。质地如黑曜沉黑,内里金红纹理隐现,靠近刃口时微光跃动。剑面中央由龙脊骨延伸出的隆起脊线,如背梁般撑起整片刃面,冷峻而庄严。
&esp;&esp;剑脊处,纹路像被禁忌赋了呼吸,细不可察地颤。剑格不作平面,四枚龙爪外张,弯鉤护住持者前臂;爪上烫金古纹深陷,像脉搏在爪骨间敲击。剑柄覆黑鳞,触感粗糙却稳如铁桩;末端镶一枚浑圆金珠。黑暗中,那颗珠子自生微光,静静凝视。
&esp;&esp;而在剑身与剑格交界处,才是一切诡异的源头。
&esp;&esp;那眼球大得异常,如鸵鸟蛋。金色不属人世,澄澈而炽亮,表面微鼓,像从钢骨与龙脊之间生长出来,而不是被镶进去。更让人屏住呼吸的是:它原本紧闭,此刻被气息撩动,眼瞼轻掀,缝隙里一道金光洩下——
&esp;&esp;滴溜溜地,一圈一圈地扫视。
&esp;&esp;「咔噠、咔噠」
&esp;&esp;那是眼球在转动时,与剑柄内部结构磨擦发出的声响。
&esp;&esp;那目光扫过莲塘浓绿的死水,扫过那几朵花瓣微颤的粉莲,扫过连莲白净如雪的茶服,最后,毫不遮掩地,牢牢定格在她的脸上。
&esp;&esp;那眼球的瞳孔,在盯住连莲的那一刻,瞬间收缩成细细的一缕线,金光凝若箭矢!
&esp;&esp;但她的指尖——轻搭着竹篮边缘的那一根莲藕,忽然失去了些微控制——手指略一颤,藕身在篮中滚动半圈,「嗒」地发出一声极轻的触撞。
&esp;&esp;那几朵看似娇艷的粉莲忽然轻颤了一下,紧接着,花瓣自外而内微微蜷缩,像受惊的小兽,甚至传出极细微的「嘎吱」声,彷彿骨骼在夜里碎裂。
&esp;&esp;一乐单手拎着这柄怪异大剑,剑尖悬在地面上空数寸处。他那张脸上仍然掛着灿烂的笑容,额头的布带因金芒流动而微微震颤,整个人显得既轻浮又令人难以直视的诡异。
&esp;&esp;「哎呀,掏傢伙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姑娘别见怪!」
&esp;&esp;他的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esp;&esp;「我可不像万里哥那样,端着个『高材生』的架子,走哪儿都得绷着,累得慌!也没啥祖宗规矩、家族地位要供着捧着,多自在!」
&esp;&esp;「倒是你,连莲姑娘。」
&esp;&esp;「每次见你,都跟画里走下来的仙女似的,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一举一动,一顰一笑,嘖,完美!完美得叫人都不敢伸手碰一下,生怕碰掉一块玉皮儿!」
&esp;&esp;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盪,与那柄剑发出的「咔噠咔噠」声交织。
&esp;&esp;连莲的目光,自那柄大剑一现、金瞳一转,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波动。她唇边的笑容却不减反增,甚至多出那么一点少女才会有的羞涩与乖顺,如同初次被讚美的仕女在绣楼回眸。
&esp;&esp;她低下头,声音比先前更软了一分。素白如玉的指尖,极其优雅地掠过自己衣摆。
&esp;&esp;银簪轻颤,夜色中映出一抹冷锋。
&esp;&esp;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一乐脸上,那双深黑的墨玉眼眸映着他额前布带透出的金光。
&esp;&esp;「公子这番赞誉,倒让妾身有些受宠若惊了。原来在公子眼中,妾身竟如画中之人?」
&esp;&esp;一乐听了,笑得更灿烂了。
&esp;&esp;他顿了顿,语气慢慢拧紧,像一柄缓缓刺入的细刀:
&esp;&esp;「完美得像一尊供在神龕里的白玉雕塑。漂亮是漂亮,就是——不像个活人。」
&esp;&esp;话落,空气仿若遭人掐住了咽喉,一瞬间失去流动。
&esp;&esp;连莲拂衣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顿。那只素白的手,玉石般的质地仍闪着幽光,却在那短短一瞬,出现了难以察觉的「滞涩」,如同机械齿轮忽然卡住一格。
&esp;&esp;她眼眸深处,那点点水纹似乎扩大了一圈,却迅即被更黑的深渊吞没。她的笑容仍旧维持着完美弧度,唇角没有下沉半分,只是轻轻偏了偏头:
&esp;&esp;「那公子说,妾身应当如何,才能更像一个『活人』呢?」
&esp;&esp;一乐咧嘴一笑,白牙明晃晃。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动作极为夸张,骨节「噼啪」作响。
&esp;&esp;那柄长剑仍悬在他手中,他像个野猫,一边打呵欠一边踱步。
&esp;&esp;「至少啊——别那么『用力』端着。比如」
&esp;&esp;他撇撇嘴,抬手一比划,「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带点声音,别总跟飘似的,瘮得慌。说话呢,也别总像唸佛号,声音里带点人气儿,高兴就笑两声,不高兴就哼唧一下,别总跟玉磬敲出来似的——叮、叮、叮,一个调调。」
&esp;&esp;「再比如」
&esp;&esp;他手指一绕,戏謔地在空中比划一个「皱眉」的模样。
&esp;&esp;「偶尔——就偶尔皱那么一下眉头?翻个白眼也行啊!总比现在这样,一直绷着,跟脸上糊了层玉皮面具似的,强多了!」
&esp;&esp;他说完,又故意滑稽地做了一遍「翻白眼」,姿态可笑,语调轻浮,彷彿真只是闹着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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