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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廊下,暮色沉沉,药香混着陈年檀香,元忌背上的伤已被上药包扎,素白棉布下,血色仍隐隐渗出,他只着一件白色僧袍内衣,松松披了件外衫,坐在寂源对面。
一张简单的木质棋枰摆在两人之间,黑白棋子错落,是一局未完的残局。
但元忌没有看棋,脊背微微佝偻着,脸色在昏暗的烛光里模糊不清,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他垂着眼,摊开的右掌掌心,静静躺着那枚羊脂玉扣,边缘沾着些许尘土和他自己掌心的血污。
“师父。”元忌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弟子有一惑,始终参不透。”
寂源捻着念珠,目光落在棋局,也落在他掌心,“参不透什么?”
元忌未即刻言语。他低头盯着掌中那点冰凉莹白,他声气低缓,似在说旁人事。
“弟子参不透,为何有人明知是泥淖,明知是劫,是妄念,是业火焚身,此心依旧会为之牵动,为之痛,恨不能以身代之。”
寂源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轻轻落下一枚白子,“爱憎怨憎,贪嗔痴慢,皆是众生相,你见之,感之,便是着相。”
“可若见之不能救,感之不能助,此相着与不着,又有何分别?”
元忌反问,第一次带着尖锐的语气,“今日师父若晚来一步,照宣便废了,弟子巧言令色,搬出利弊,侯爷可曾动容分毫?佛法慈悲,可曾挡下半记棍棒?”
声声质问,重若千钧,那枚玉扣轻轻置于棋枰之上,正压在一枚关乎黑棋气眼的要害之处。
元忌抬眼,眸中是一片赤红的虚无沉寂,“当年师父雪中拾回弟子,问弟子可愿放下前尘,皈依我佛。”
“弟子答‘愿’,可师父当真信了么?”
寂源捻动珠串的枯指顿时停住,元忌续道,字句皆似从冰窖里捞出,“弟子入含光寺,非为避世,实为存身。”
“可恩情如山,师父教诲,弟子不敢忘。弟子持戒十三载,日诵《楞严》,夜抄《心经》,笔墨耗了不知几许,纸张垒起可逾人高。”
元忌费力攀爬起身,肩骨因忍痛而微微耸着,额角冷汗涔涔,衬得面色愈青白,可仍固执地走经书柜。
他双手颤抖,握住高阁之上的经书,忍痛的身体已到极限,双膝归于地上,卷卷经书被扯出摔了一地。
而那黄纸黑字之上,整行整页,皆是肃杀的赤色。
苍白的唇间溢出血水,元忌跪在地上,跪在经书之上,声音艰涩,带出血沫腥气,他嗤笑着,不知是在笑谁。
“十三载寒暑,弟子每回搁笔,待墨迹干透,纸冷如铁,弟子才惊觉那满纸的‘空’、‘无’、‘净’字底下,洇开的,竟全是‘杀’字。”
焚一遍,深一寸;抄一卷,涨一尺。那赤色,不在纸上,在灵台深处,早已浸透骨髓,融进精血。
气息因背上剧痛而凌乱,元忌浑身冰冷,仿佛回到十三年前。
泰和二年那场百年大雪,埋的不止饥民冻骨,还有京西柳巷七十八口性命。
“弟子隐姓埋名,苟活于此,日日对着香火供奉的金身佛像,念着慈悲为怀的经文,并时时警醒,‘因果自负’、‘业力轮回’,对不见天日的勾当冷眼旁观,坐视不理。”
那双垂下的眼眸沉静甚至空洞,“可诵经万遍,弟子心中戾气,不曾消减半分。”
他知侯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更知含光寺藏污纳垢,被侯府视若私库、往来密谈。
他更知密道用于何处,知侯府何时驾临,知寺中香油从何而来。
可佛家言恒顺终生,他忍着,看着,等着,日夜叩拜佛,只是佛祖未曾回应他,他潜伏十三载,忍了十三载恨,包括今日因情而起的、连己身都鄙弃的欲念如今皆成焚身之火。
“弟子破了戒,不止一次。”元忌慢慢蜷起手指,热泪滑过鼻梁,承认得干脆而痛苦,身心皆失。
元忌看向寂源,眼神哀求,还有孤注一掷的绝望,“师父,您告诉弟子,戒定慧,三无漏学。可若‘戒’已破,‘定’已失,心中唯余痴妄恨毒,这‘慧’……又从何而来?”
“佛说普度众生,慈悲为怀,可强权凌虐无辜,佛祖金身只是默然。”
元忌忽的低笑,“原来持戒不能心安,诵经不能消业,佛法更不能度厄惩恶。”
窗外风声更疾,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呜咽,禅房内,一灯如豆,残局未解。
“所以,”寂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再是开示,而是确认,“你破戒失定,便是今日这般,摔经毁卷,以血污佛,口出妄言?”
元忌撑着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口,鲜血渗出得更快,可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佝偻着,却不再跪伏。
“佛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可泰和二年的血,流了便是流了,冤魂徘徊十三载,至今未得‘轮回’,萧屹高坐庙堂,手握权柄,恣意践踏,也不曾见‘报应’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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