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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值班警察沉默了会儿,出去打电话。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
&esp;&esp;他拿着打印好的讯问笔录回来,递给孙无仁:“逐句读一遍,看有没有不实或遗漏。”
&esp;&esp;“案子先按故意伤害侦查。一会儿带你上看守所,等调查结果。”
&esp;&esp;孙无仁爽快地签了字。手腕铐在小桌板上,签下的名歪歪扭扭。
&esp;&esp;最后一笔落下,门外探头进来一个人。低声说了两句话,递进来两个大红色的塑料袋。
&esp;&esp;孙无仁看到那俩袋子的瞬间,脸上的松弛消失了。
&esp;&esp;“有人给你送了套衣服。”民警把袋子搁桌上,“换上再走吧。”
&esp;&esp;打开手铐,孙无仁在裤子上抹了抹手,这才去拆袋子。袋子里叠着套纯棉运动服,底下压着内裤、袜子、棉拖。瞅着像新的,可又有拧攥的褶子,似是洗过一水。
&esp;&esp;好没影儿的,他想起春节那会儿,自己死气白赖地朝郑青山要礼物。
&esp;&esp;郑青山说:你的衣服都很时尚,我不会挑。
&esp;&esp;咋不会挑呢。比他强多了。
&esp;&esp;他为郑青山买衣服,总在花样上下功夫。一门心思想把人捯饬成海报上的帅哥,镶进亮晶晶的框子。
&esp;&esp;郑青山给他买衣服呢,哪有那些花活儿。无非就是怕他冷着、硌着、遭罪。款式要最得劲的,料子也得是纯棉的。送来前还得过遍水,怕新的不干净,贴着皮肉刺痒。
&esp;&esp;身上的衬衫忽然变得很薄、很冷,像是穿了一层凉水。
&esp;&esp;他缓缓把袋子搂进怀里,脸颊栖在上头。轻轻蹭着,就像是在抱一个人。
&esp;&esp;郑青山拉开窗户,伸出胳膊往外探了探。六月初的日头,还不算泼辣。但穿长袖的运动服,估摸也有点热。
&esp;&esp;窗台上的碗莲早已枯萎。只剩一点黄烂的叶子,固执地飘在水里。
&esp;&esp;不知道小辉遭没遭罪。
&esp;&esp;遭罪吧,咋可能不遭罪。听说里头都是大通铺,一个挤一个。蹲坑就在脑袋边上,屋里臭得像死了什么。
&esp;&esp;他昨天跑了趟看守所,想着再送一套换洗。到那一问,比派出所严,得查证件。非亲属不给递。想着找人通融,可通讯录翻来翻去,也没一个能递上话的。
&esp;&esp;混了这些年,当真白混了。啥也整不明白,没半点能耐。就印个解聘合同,都能把打印机干卡纸。
&esp;&esp;他和那个千禧年的老家伙撕扯半天,才把卡的纸扯出来。重按了开始,这回顺利地滑出来。
&esp;&esp;纸热滚滚的,字带着一圈毛刺。
&esp;&esp;甲方(聘用单位):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
&esp;&esp;乙方(受聘人):郑青山(身份证号)
&esp;&esp;双方所签《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因下列原因,于2020年6月20日终止聘用合同关系。
&esp;&esp;理由栏只打了一句:受聘人个人原因。
&esp;&esp;郑青山坐回桌前,拉开抽屉摸钢笔签字。笔袋底下压个透明文件夹,是前阵子被打回来的项目报告。
&esp;&esp;他拿出那份报告,又从头翻了一遍。
&esp;&esp;吕成礼社会身份复杂,好几个公司都挂着名。其中最硬气的一家,叫做奥科医疗。明面儿上是家民企,但背后的水很深。专门生产医疗器械,和溪原所有医院都有着利益输送。
&esp;&esp;从他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2天。这期间,院里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原本排得满满当当试点会,一个接一个往后挪。该讨论的项目,也没人张罗。
&esp;&esp;郑青山手里那个项目没有叫停,可也没人催。前两天万晓松还特意找他一趟,让他把上回的报告重交一遍系统。
&esp;&esp;郑青山觉出味儿来了。
&esp;&esp;吕成礼还没死,这帮人就急着往后缩。要是这名字再叫别的调查咬出来,那谁还愿意掺和?
&esp;&esp;他合上报告,塞进了不织布兜子。锁进铁皮柜,捏着解聘合同去了行政楼。
&esp;&esp;办公室的窗帘拉着。午后的粉尘里,文件柜一排排站着。
&esp;&esp;万晓松拿起那张解聘合同,撩起眼皮看过来。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黏得像两滴石油。
&esp;&esp;“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esp;&esp;“辞职。”郑青山说。
&esp;&esp;“我不瞎。辞了二院,准备去哪儿高就?”
&esp;&esp;“没定。”
&esp;&esp;“没定你辞什么职?”万晓松从桌子后头绕出来,“郑青山,我不想把话说难听。但这个项目,是上面点了头的。你现在撂挑子,很不负责任。”
&esp;&esp;这职,郑青山辞三回了。头一封辞职信,原路打回。。
&esp;&esp;他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愿放行。因为他正从那个‘没眼力见的医生’,变成‘能顶雷的肉盾’。如果想伸开手脚,拼个鱼死网破。二院这身白大褂,就是他的裹尸布。
&esp;&esp;“我问过律师,”他说,“现在辞职,没有任何问题。”
&esp;&esp;这话一出,万晓松的脸哐当一下子沉了。
&esp;&esp;“还律师。”他嗤出一声气音,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二院离了谁都能转。”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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