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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也从不知道他们会动手。
吵架当然是吵的,用母亲卢惠的话说,半路夫妻最难做。其实还有一句话更恰当,后来卢也在语文阅读题里看到的:贫贱夫妻百事哀。
卢也十四岁时,生父赌博成性,入户抢劫,被判十一年。生父入狱后,母亲离了婚,给卢也改了姓,带着他与现在的继父杨叔再婚。杨叔是邻村的老光棍,身高不足一米七,面庞黧黑,和白净清秀的卢惠站在一起,实在天差地别。卢惠与杨叔再婚后,曾哭着求卢也管杨叔叫爸,但那时卢也已经十五岁,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实在叫不出口。
杨叔黑了脸,背过身去:“不叫就不叫,你也别逼他了!”
于是就一直叫他杨叔。
杨叔把卢也和母亲从新乡带到武汉,白手起家,在方家湾撑起一爿水果店。在卢也的记忆里,杨叔和母亲常常吵架,吵得天翻地覆,但日子磕磕绊绊也过了这么多年。
“什么意思,”卢也骤然变脸,“他打我妈了?”
段小凡支支吾吾:“呃,两个人打架嘛,那就是互相打啊……但是吧,阿姨毕竟是个女的,打起来不沾光的……”段小凡顿了顿,“我以为你知道呢,洪大离得这么近,你平时都不回家啊?”
对,不回家。
看人脸色的日子过了那么多年,有机会逃离,当然能不回家就不回家。卢也上次回家是暑假之前,母亲说杨叔腰疼得厉害,让卢也回家帮两天忙。那两天,母亲和杨叔还是和和气气的……
段小凡叮嘱:“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快回去看看阿姨吧。”
卢也匆忙道一声谢,抬腿就走。段小凡又拽住他,递来一把钥匙:“你先骑我的车,就门口那辆白色的。”
所幸放暑假了,校园里人少车也少。卢也将加速拧到底,不足一刻钟便横跨洪大校园,来到鲁磨路上。
再骑十分钟,电动车拐进方家湾。
水果店开着门,卢也掀起塑料帘子,杨叔正在扫地,没见母亲。
“我妈呢?”卢也问。
杨叔抬头,冷冰冰地瞥他一眼,这时卢也才看见杨叔颈间的道道红痕。
估计是母亲用指甲抓的。
“她跟你告状了?”扫把一扔,杨叔指向后屋,“你妈就在屋里,你放心,我可不敢怎么她。你们才是亲娘俩,我算什么?这么多年我供你们吃供你们穿,我算个ji巴,啊?你是高材生,你有文化,我可惹不起你们娘俩!”
卢也闭了闭眼,没理他,径直走进后屋。母亲坐在床上,正簌簌落泪。她听见有人进来,先是惊讶地看了一眼,然后飞速将脸埋进臂弯。
卢也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收紧。
“妈,妈——”卢也攥住母亲的手腕,用力拉向自己,使母亲的脸无处躲藏,“他打你了?!”
卢惠仍低着头,但手臂遮不住了——她的右颊高高肿起,红得发亮,那红肿扯得她整张脸都扭曲了,像是腮帮子塞进一个硕大的馒头。
卢也僵在原地,指尖发颤。
过了好几秒,他才问:“还有哪里受伤?”
卢惠摇摇头,喑哑地说:“你怎么回来了?妈没事。”
卢也仍抓着她细瘦的手腕,一翻,看见她右臂内侧一块一块的青紫。像是被人踢的,也像被什么东西打出来的。
卢也盯着那鲜艳的青紫色,大脑好像一片空白,他真的不知道杨叔会对母亲动手,多久了?这是第几次?
“你自己问你妈,你们亲娘俩,你自己问啊!”这时,杨叔从前屋走进来,他缩着肩膀靠在门框上,“卢惠,你跟你儿子说了没有?咱俩为什么打架?”
卢也转身看向杨叔,他缩着肩膀,个头好像更矮小了,也可能是衰老的缘故。他穿脏得发黄的白汗衫,脚上一双黑乎乎的人字拖,他的脸——比卢也第一次见他时更黑,更丑。
卢也一字一句地说:“你怎么能跟女人动手?”
杨叔怪叫一声:“我动手?啊?是他妈的谁先动的手?!哪条狗先上来咬我的?我——”
他的话没说完,卢也忽地抬腿,狠狠踹了上去。
***
前一位患者出门做检查的间隙,贺白帆总算挤进门诊,把食盒放在桌上。他老妈今天来省中医院坐诊,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看这阵势,也许中午都没有休息。
“外面还有好多人,五点钟看得完吗?”贺白帆表示怀疑。
“看不完也得看完,不能让患者白跑一趟,”贺母瞟一眼食盒,“你爸叫你送的?我跟他说了别送,我哪有空吃呀。”
贺白帆笑笑:“反正我的任务就是送到,吃不吃看你了。”
旁边的小护士也捂嘴轻笑:“黄老师,您就尝点吧,人家这么大老远送来呢。”
这是贺白帆他爸老贺年轻时的伎俩——那时他还是小贺,到医院谈生意,对黄医生一见钟情。黄医生比他年长四岁,打心底觉得毛头小子不靠谱,根本不搭理他。小贺拿到黄医生的门诊值班表,每当黄医生坐诊,下午三四点钟,他就亲自拎着食盒跑来献殷勤。食盒里装着他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点心糖果,这些东西当然不顶饱,但对于忙碌的黄医生来说,肚子饿了,剥一颗巧克力,倒是很方便。
后来,发胖五斤的黄医生嫁给了小贺。直到小贺变成老贺,黄医生的门诊变成专家号,这坐诊送点心的习惯也一直没变。
“好啦,你出去随便转转吧,五点十分过来。”黄医生命令道。
贺白帆一怔:“过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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