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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百姓惶恐避开,惊叫连连。白观玉动作很快,眨眼间带着贺凌霄从窗子一跃而下,金符烈火般烧起来,将县令儿媳摁在了地上。她旁边那不幸被啃食的人已断了气。
金符捆着她,从她腹中绞出一团雾气。匆匆而来的县令瘫坐在地,贺凌霄扫了一眼,正想说点什么,却见白观玉瞧着这团雾气不动了。
紧接着,他沉面望了眼南北二角,攥住了贺凌霄的手腕,简短道:“走。”
贺凌霄满面不明所以,白观玉却也没叫他问,瞬息化成道金光冲入云际,落在了长阳宗上。贺凌霄茫然跟着他,他是直接落在长阳宗峰顶大殿前的,两步踏过门槛,便看他两指一抖,罡风狂起,真气蓬动,将独坐在殿中的荀月愁结结实实摁在了墙上。
拂霜剑出鞘,剑气汹涌压下,荀月愁手中的茶盏摔到了地上,碎片四溅。贺凌霄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心惊胆战地瞧着,只听白观玉冷冷道:“长阳宗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荀月愁唇角溢出鲜血,平静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你只答方可。”
荀月愁叫剑气摁在墙上,动弹不得。闻言短促笑了一声,“你神通这样大,还是自己去查吧。”
白观玉面上布满寒霜,道:“凌霄。”
贺凌霄:“……啊。”
白观玉:“长秋给我。”
贺凌霄匪夷所思,双手将自己的长秋剑递了过去。便看白观玉持着长秋毫不留情在荀月愁身上割了个血口子,沾满血的剑尖自她脚下刺出去,金光大盛,真气暴起,空中冲撞着瞧不见的光脉,长秋剑叫他单手握着劈出去,竟生生在空中无端劈出道裂缝来!
这裂缝活像天地间生横生的一道口子,一刹那脚下地面嗡嗡直震,摇晃欲裂。眼前仿若雷火撕裂夜幕,金光刺目,爆裂声直震得人双耳钝痛不已。贺凌霄扶着桌面站稳了,愕然抬头看,见那口子边缘被腐蚀般迅速褪去了,徒留一片瞬息而过的光点。贺凌霄辨认出了那些光点是什么——那是真人魂光。
这是道碧落障境!以人寿元魂魄做基的结界!贺凌霄满心惊愕,瞧着那些魂光散去了,现出了这山头原本的样子——大殿败落,血锈斑斑。再往外瞧,昔日如天上仙境般的宗门荒芜不堪,草木败落,门外弟子折过了头,虽外表与常人无异,可贺凌霄还是敏锐瞧出这些人身上古怪处——原全都是些“起死回生”者。
这长阳宗上,原来已没一个活人了。
白观玉手中的拂霜剑还抵着荀月愁的脖子,荀月愁到此情境,反而平静非常,冷眼看着外头破败场景,只眼底有丝相当难觉察的悲怆,她道:“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重建山门罢了,你作何有如此大的反应?”
白观玉道:“生死有定,你这是有违天道。”
“天道。”荀月愁冷冷笑了下,“你倒也敢说这么个字。”
白观玉未言,只身上寒意更盛了,站在他身后的贺凌霄闻言眉心细微一抽,怎么听她的意思好像是知道点什么?听着白观玉冷厉道:“山下术士是你。”
荀月愁淡道:“是我。”
“因何?”
“苦命人抱着尸首上山寻我,我有什么办法。”
“长阳宗因何而灭?”
荀月愁却只说:“天命。”
白观玉定定审视她,干脆敛了审问的心思,一指点上荀月愁额心,使力一拽——荀月愁痛苦出声,真人神识要比旁人更难撬开条缝,白观玉指间缭绕着一线金丝,隐缠着些猩红血气。金光炸开,白观玉读过她的神识,面色却沉下去了,寒声道:“既是你徒弟走火入魔犯下重罪,当自知错处应另做弥补。妄想起死回生不过徒劳,你这是自欺欺人。”
她徒弟?柳岚心?贺凌霄听得一愣,这头白观玉已破了障境却迟迟不见柳岚心赶来,想来她也已不是活人了。听白观玉说是柳岚心屠了全宗,荀月愁不应不知道,不知是凑巧不在还是怎么。果然,听着荀月愁低低苦笑一声,道:“岚心,岚心也已不在了。”
荀月愁是碎了自身一魄做了这些人的生机,既是稳魂,四面当有稳魂阵法。白观玉收了拂霜剑,没再管她,荀月愁瘫倒在地,呆呆凝望地砖。待白观玉转身踏出门槛时,忽听身后荀月愁低笑一声,道:“天道荣枯,人是不得不从的。”
白观玉没有理她,面沉如水。荀月愁高声冲他背影喊道:“我有什么错?我也是迫不得已!都说你是仙门魁首,若是你,你就能做到置身之外,你就真能做到毫无半点私心?我修行不过求世事太平,不过求珍视之人能常伴身边,我做到了!我有什么错?”
白观玉脚步未停,荀月愁苦笑半晌,道:“我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告诉你天道之下众生皆为蝼蚁。算了吧,白观玉,你我谁都敌不过的,算了吧。”
一声铁刃入血肉的可怖刺响,贺凌霄蓦地停了脚步回头一瞧,面上也说不出个什么意味,“……她自戕了。”
白观玉没有答,走在他前头,也瞧不见面上神色如何。拂霜剑悬在他身侧,叫他召回握在掌中,冷霜裹着冰碴极速而过,自脚下破出道人宽的裂痕来。缝隙下隐有金光扭曲着四散窜去,极有规律地在长阳宗荒芜地面下蔓开,末端攥住了这底下潜伏着的血咒,慢慢扭曲成了个复杂符咒纹路。
地动山摇,山面四处裂开道道罅隙,最深的直达地底,自下而上透出地鸣阵阵,人泣一般。白观玉手中拂霜剑使力刺入符纹正中,罡风将他袖袍吹得猎猎作响,只见得天上雷光一闪,罅隙中夹着众声男女痛哭哀嚎着散去,恍惚可见长阳宗从前光景,倥偬而过。地上长阳宗众弟子体内藏着的魂光现出,未待升至半空便叫白观玉截住,浮空散去了。
仙光碎星般散落而下,贺凌霄抬头瞧着,心下复杂难言。万籁俱寂,满目疮痍,长阳宗众弟子尸首静静躺着,这场自障耳目的美梦到底还是散去了。白观玉收回了拂霜剑,贺凌霄偷偷瞧他一眼,心下还在犹豫要不要问问他是怎么发现端倪的,余光一扫,却瞧见不远处某条裂缝下好似有个什么东西,忙定睛一瞧——还真有个东西!
贺凌霄也就顾不得其他了,叫他:“师尊,您看那是什么?”
白观玉的目光转过去,并指一拨,那东西上头掩着的土震颤着散去了,现出全貌——通体漆黑,窄长四方,竟是副棺椁。
瞧这棺椁做得精细,用料考究,是副难得一见的上好棺椁。不过长阳宗底下怎么会埋着这样一副棺椁的,难道是长阳宗哪位列宗的遗体。也说不通啊,谁会把自家祖宗无碑无坟地埋在地底下的,还是处人来人往的地底,岂不是难得片刻宁静。
贺凌霄心下想:掀开看看?反正长阳宗这已算没了,应也算不得大不敬。白观玉动作却比他果断多了,拿剑一抵开了棺盖,露出里头瘦长一口棺,再一开——贺凌霄探头一瞧,愣了。
棺里面确实躺着个人,却不是寻常棺材里应当出现的那种尸体。瞧这人穿着端重,想来生前也是个位高权重者,年岁已长,白发白胡,面容虽毫无血色却也不见半点腐败之意,躺在那活似闭目小憩,很难瞧出这人死了有多少年了。
白观玉抵着棺材的剑却不动了。
贺凌霄心想死也死的这样水灵,这人到底是谁,怎么会被埋在这里的?他细细瞧了下这人的脸,虽已至花甲,相貌却相当端正,眉宇间更有丝似有似无的仙人气。贺凌霄眉头皱起来了,怎么这张脸这样面熟?他好像是在哪里看到过这张脸,而且绝不是偶然看到的,得是从前日日看,夜夜看的那种熟悉——这人到底是谁?
白观玉的剑还抵在那,贺凌霄问他:“这人是谁?”
白观玉面上神情奇怪极了,定定瞧着这棺材里的人,缓声道:“你的师祖。”
贺凌霄人一愣。
一刹那,这棺材里人的脸与三神殿上悬挂着的画像上的脸分毫不差的重合了——怪不得他觉得这样熟悉呢!贺凌霄满心愕然,心想什么?他师祖?那岂不就是太巽上一位掌门开莲真人?白观玉的师尊?他师祖怎么会在这的?
贺凌霄猛地反应过来了,扶着那棺椁的手烫着似的往后一撤,下意识弯膝跪下来了,道:“弟子僭越,弟子得罪,得罪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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