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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眠兰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恰巧看见杨徽之和裴霜站在楼下,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刻意放轻的脚步并没能瞒过杨徽之,他抬头与陆眠兰对视,原本严肃的神情在那一秒柔和下来,唇角浮起一丝浅笑。
裴霜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陆眠兰知道这是他一贯的与人交流方式,也点了点头作回应。
她走下来时故意没去看杨徽之,余光却扫到他的视线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她假装没注意到,对着裴霜恭恭敬敬的开口:“大人。”
裴霜知道她要问什么,省去了所有寒暄,便直接开口了:“新来这里的一个胥吏,赵既明。是从顺良调来的。我查了其过往卷宗,批注甚佳。
“言其在顺良为官两载,素有爱民如子、两袖清风之誉。近年来钟吴流民渐增,上官才将其调来此地,本意是借其经验,安抚地方。”
杨徽之在旁边顺口补充,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深思道:“只不过,不知是不是凑巧。”
他见陆眠兰终于看过来,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光亮,原本的浅笑也变得明显些:“他调过来的这两年,不仅端溪山上茶叶收成不好,地里庄稼也种不起来。钟吴这种靠山吃山的地方,最怕这种情况。”
陆眠兰似懂非懂:“收成天定,风雨难测。这些跟跟新来的胥吏有什么关系?”
“胥吏非流官。这种官职,往往是世代居住在本地的地头蛇。”裴霜说话也是一板一眼的,平铺直叙,从不带丝毫冗余情感:
“他们熟悉地方人情和田亩户籍。甚至能把握税收漏洞。州县官是流官,三五年一换,不熟悉本地情况。有些事,只能依赖胥吏才能办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若其心存歹念,上下其手,并非难事。”
杨徽之也点了点头:“就算他真的如过往批注般两袖清风,但来的这两年,灾异不断,民间也定有怨言,托词于山神鬼怪也是常见的事。”
陆眠兰这下恍然:“就是说,这里赋税有可能是他在操纵?”
裴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确有可能,但也未必是他。若近两年流民增多确因天灾导致收成锐减,那积弊或许早在之前的孔目、押司或衙役手中便已种下。他只是恰好在这个当口来了而已。”
“那赋税问题,总也不能和魏李两家有什么关联吧?”陆眠兰刚说到这里,猛然想起了什么:“啊,之前墨竹和墨玉不是说,抛尸的凶手非富即贵么?”
“是啊,但是别说整个槐南了,就是放眼整个钟吴,说来说去,最富裕的肯定还是他们这群人呀。”
墨玉和墨竹兄弟俩每次说话时,似乎都是同一种站位——墨玉在前面吊儿郎当的边走边说,墨竹则像影子一样,总一言不发的跟在他后面两三步,陆眠兰不用回头就知道。
墨玉都走到桌椅跟前来了,才很奇怪的发问:“你们为什么不坐下说?晨起锻炼么?”
他问归问,却也没有等人来回答的意思,自顾自拉开一张椅子,大大咧咧坐上去后,还给墨竹拉了一张,见不着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裴霜:“……”他微微目移,若有所思的瞥了杨徽之一眼,还是先走过去,隔了墨玉一个空座坐下。
杨徽之:“……”管教无方,管教无方。他闭了闭眼,心中默念两遍后,表面上也笑吟吟的走过去,实际上咬牙切齿的坐在墨玉旁边。
墨玉居然还想着拒绝,表情真挚无比的想让这位杨大人起开:“这是我给墨竹留的……嗷嗷嗷!!”
他话没说完便是一声惨叫,猛地弹了一下,双手急急探入桌下,想护住自己的大腿:“大人,大人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大人快松手啊啊啊……”
原是杨徽之面不改色的掐住他大腿外侧一块肉,此刻正慢慢用了几分力去拧。
隔着一层木桌,裴霜看不见,陆眠兰却看得一清二楚——
杨徽之桌下的手是真的使了两分力气的,但他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还能镇定自若地给裴霜斟满一杯新煎好的浮来青。
裴霜看着墨玉表情之夸张,甚至都微微扯了下嘴角,不知是真的想笑,还是只觉得无奈。
陆眠兰听着他说出一句“这茶确实不错”后,终究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走到杨徽之旁边坐好时,肩膀微颤,杨徽之看了她一眼后,若无其事的松了手。
墨玉边揉着腿边嘀咕的那句“手劲儿真大”,他全当没听见。
等到墨竹也走到另一边坐好,裴霜才接着方才的开口:“那缕绸缎已派人快马加急查验过。其织法在槐南乃至整个钟吴都尚未流传,但在阙都、越东、乃至徽阜、亳平等地,却算不得稀奇。”
如此一来,源头难溯,便说明不了穿着者的具体身份。或许是有钱的行商,也可能是路过此地的某个富户,甚至可能是某些不想暴露身份的人,故意穿着这种难以追查的料子。
陆眠兰浅浅叹出一口气,只觉有些无力,指尖无意识地揉搓自己的袖口。
杨徽之见她蹙眉平添愁容,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见她低声开口道:“会不会当真和赋税有关联?或许只是我们想得复杂了。比如……苛税逼得茶农走投无路,若此时有人以‘能帮他们逃避重税’或‘能高价收购他们私留的茶叶’为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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