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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弦姒盯着几个新入宫的小宫女做针线活。
弦姒严谨清高,因循守旧认死理,对于针线活上的要求极是苛刻,眼睛刁,嘴巴也刁,每一针每一线须得严丝合缝。
做针线活时,她摆出冷漠的样子,半点情面不通融,与平日的和蔼近人截然相反。小宫女们拆了又做,做了又拆,手腕快要累断。
“绣蝙蝠,我亲自检查。”
她洗得发白的袄子,平平整整,一丝褶子也无,透着得体,也透着疏离和冷漠。做到御前第一女侍的位置,她端端是清高的,像绝壁上迎着薄雾挺立的孤柏,凛乎难犯。
“是,姑姑——”小宫女们异口同声,免不得沾点落寞和无奈。
说起来,弦姒还算好的姑姑。其它姑姑更糟,完全把小宫女当自己的佣人使唤,洗澡、吃饭、缝补衣衫、梳头都要小宫女伺候。
弦姒事事亲力亲为,不是因为她心善,而因为她性子深处的孤高耿介,生性爱洁,不肯叫别人闯入她仅存的私人领域。
年纪大了,她很快就要出宫。
一般来说,快出宫的姑姑都有些派头。
“好姑姑,真做不出来了,您教教我吧。”半个时辰后,小宫女泪眼婆娑地哀求,实在绣不出来了,做好了挨一顿暴栗子的准备。
她的名字叫春儿,正是早晨罚跪的那个,现在膝盖还钻心的疼。
“蠢材。”
弦姒接过料子穿针引线,手极灵巧,五彩的线在指尖飞舞,如同天上的织女织锦缎,片刻便活灵活现织出蝙蝠的轮廓。
没有高超的炫技,没有卖弄,针线与她融为一体,宛若能用意念控制针线。
“记住了没?”
春儿呆呆的,显然什么也没记住。
弦姒无情赏了春儿一暴栗。
因清晨罚过,下手略轻。
春儿疼得簌簌落泪,不敢叫也不敢躲,连连求饶:“姑姑,奴婢一定好好学着。”
弦姒道:“我看你长不长记性。”
太监和宫女不准识字,女红是唯一安身立命之道。针线做得好了,上可取悦主子,到油水厚的尚衣局去;下可自己做针线活,交由太监带到外面卖了,贴补家用,给自己赚嫁妆钱。将来出宫了,也可凭一双巧手安身立命。
相反,一双笨手往往导致其他方面也蠢钝,惹主子厌烦,迟早会被发落。
某种程度上,弦姒严格,倒是为她们好。
宫里生活死板沉闷,事事得按照规矩来,奴才更是一日十二时辰地被人使唤,无半点欢愉。若不给找点寄托,消磨难熬的岁月,非得疯了。
弦姒常常教训那些爱哭的小宫女:想哭了就做针线活,想家了也做针线活。挨打了做针线活,高升了更要做针线活。有哭的工夫,莫如练就实打实的本领。
她的这一双巧手,就是刚入宫那两年姑姑殴打出来的。姑姑霸道又凶狠,除了不打脸,弦姒当时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了。每一寸茧子都掺杂着血泪,养成了她现在冷漠又有些神经质的性子,对人对事务求尽善尽美。
在水深火热的环境中,落后意味着死亡威胁,她必须赢过所有人,才能仰息仅存的生存空间。她的聪明伶俐,是沾着攻击性的。
却不是说弦姒桀骜不驯,自我中心。
宫里的奴才多多少少沾点恋父和受虐倾向,和桀骜不驯四字委实不沾边。便是不小心直视了主子一下,也会被罚到最阴冷的冷宫巷子舂米。
弦姒的孤介是内在的,恰如镯子,表面玉色润泽,实则触手生凉,又冷漠又脆硬。
深宫多年,她习惯戴着面具生活,面对主子和上峰温顺驯从,哪怕同级的太监宫女也鲜少得罪,表面上她非但不冷漠,反而像老好人。
只有靠近她内心才能感到那层凉意,本质上是避人的,心涂了层冷蜡,容不得接近。
“姑姑,奴婢做好了,您瞧对不对。”
最终,在眼泪和殴打下,年龄最幼稚最笨拙的春儿绣出了蝙蝠。
弦姒验收,深深点头。
哭着哭着,也就会了。
南移的日光撒在黄琉璃瓦的屋脊上,重檐歇山的大殿,庞然大物耸然矗立着,投下浓黑的阴影,紫禁城千门万户犹如一座座巨大的屏障。
宫殿本身给人以威严敬畏感,飘荡在宫廷的浓重规矩,更将这种威严敬畏收紧,到了喘不过气的地步。踏入皇宫,第一感觉不是雄伟壮丽,而是窒息,每个人都被规矩锁死。
“奴婢见过刘总管。”
弦姒来到约定之地,拜见刘伦太监。
作为乾清宫头第一号女侍,弦姒忙得兜兜转转像个陀螺。这还是不用伺候圣驾的情况下,过几日司寝,指不定忙成什么样。
入宫那年,她被分配到了乾清宫,自此从未踏出。匾额之下,划出一道清晰的警戒线,外面有侍卫,有太监日夜坚守着,哪宫的宫女就在哪宫,没有出宫的权利。凡私自踏出者,梃杖或杀头。这是最重的规矩,不可逾越的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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