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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入夜,狄仁杰换了一身深色棉袍,没有带马车,只带了李元芳和张环,三人步行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往柳树巷去。雪停了,天还阴着,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地上不亮也不暗,街巷像蒙了一层灰纱。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靴底踩在雪上出有节奏的咯吱声,像是有人跟在身后,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柳树巷的灯火比别处更少,只有巷口一盏孤灯,在寒风里摇摇晃晃。狄仁杰没有走巷口,从另一头绕进白衣庵后面的小胡同。胡同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满了枯草,像一排参差的牙齿。张环蹲下来,让狄仁杰踩着他的肩膀翻过墙头,李元芳紧随其后。三人落在庵后的院子里,几乎没有出声响。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歪了,枝丫伸向四面八方。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正殿的灯已经灭了,厢房里还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狄仁杰贴着墙根走到厢房窗外,用指甲轻轻拨开窗户纸,往里看。
老尼姑还没有睡,正坐在桌前抄经。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比白天更深,像干涸的河床。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写。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剪得很短,火苗微弱,在砚台边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她身边放着一个茶壶,一个茶碗,茶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狄仁杰看了片刻,退回来,带着李元芳和张环在院子里搜了一遍。后院除了那口井和那棵树,没有别的东西。正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观音像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狄仁杰走到佛像前,掀开底座,那个小洞还在,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他摸了摸洞壁,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砖。他轻轻抽出砖块,后面还有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小布包。
他取出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用一根红绳系着。他解开红绳,借着从窗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有的还被水渍洇过。最上面一封信,字迹娟秀,和上次那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周生吾弟兄已在长安,住城南客栈。弟明日来见。兄字。”第二封“弟未至,兄已移宿。弟见字来城南柳树巷白衣庵,兄在此相候。”第三封“弟为何不来?兄在此等了数日。弟若无暇,见字托人告之。”第四封“弟负兄,兄不怪。兄只求一晤。”
四封信,语气从平静到焦急,从焦急到失望,再到最后近乎恳求。周文收到了这些信吗?他来过白衣庵吗?他来的时候,他的哥哥周武还在不在?狄仁杰把信收进怀里,把砖块塞回原位,又把佛像底座盖好。三人翻墙出了白衣庵,沿着小巷往回走。
刚走出巷口,李元芳忽然停住脚步,按住刀柄。“大人,有人跟着我们。”
狄仁杰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几个人?”
“一个。从巷子口开始跟的,跟了半条街了。”
“让他跟。”
三人加快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后面的脚步声也加快了,紧追不舍。狄仁杰在一个转弯处闪身躲进门洞里,李元芳和张环埋伏在两侧。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子拐角。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顶毡帽,低着头,脚步匆匆。李元芳猛地窜出来,一掌劈在他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毡帽滚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瘦瘦的,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左边颧骨上有一颗痣。
李元芳把他翻过来,按住他的双手。“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跟着我们?”
那人哆嗦着,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狄仁杰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你是周武。”
那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我不是……我不是周武……”
“你不是周武,为什么跟着我们?”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了。狄仁杰从他怀里搜出一样东西——一把匕,还有一封信。匕是普通的,没什么特别。信是写了一半的,字迹潦草“弟,兄对不起你。兄不该来长安,不该连累你。兄这就走……”后面的字迹乱了,像是写到一半就停了。
“你是周武。”狄仁杰把信展开,对着月光让他看。“这封信是你写的。你要走,去哪儿?你弟弟已经死了。”
周武的眼泪下来了。“我不是要跑。我是要去找他。我知道他死了,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周武低下头。“我在白衣庵等了他好几天,没等到。后来听人说官道上吊死了一个教书先生,我知道是他。我要去看看,是不是他。”
“你为什么不报官?”
周武不说话了。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有恐惧和悲伤。
“你在洛阳犯了事,跑到长安来投奔弟弟。你弟弟不接济你,你就恨他,杀了他。”
周武猛地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杀他!我找他,是想让他帮我找个活干。他不肯见我,我就写了那几封信,放在白衣庵的佛像底下,等他自己去取。他去了没有,我不知道。我没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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