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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窟的风很大,路是烂泥混着不知名的秽物夯成的,一脚踩下去,粘腻湿冷,几乎要渗进骨髓里。
两旁的窝棚歪斜着,苇秆和朽木勉强支棱着,顶上压着黑乎乎的、吸饱了雨水的茅草,风一过,便簌簌往下掉着渣子。
空气里浮荡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霉烂、潮湿、还有挥之不去的、源自人畜身上的馊腐气。
偶尔有面黄肌瘦的孩子从棚隙里探出头,眼珠黑沉沉的,没什么光亮,像蒙了太厚的灰。
松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布袍,步履很稳,却悄然避让着脚下横流的秽物和蜷缩的人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唇抿得有些紧,目光穿过这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投向深处一处更为低矮、门帘油腻发亮的棚子。
那是“老刀”的铺面,明面上做些杂货买卖,暗地里勾连着堤窟最不见光的几股线。
掀开那仿佛几十年未洗的门帘,一股劣质烟草和汗馊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柜台后,被称为老刀的干瘦男人正就着昏暗的油灯拨弄算珠,闻声抬起眼皮,眼珠在松玉身上打了个转。
松玉没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纸,轻轻展开,推到老刀面前。纸上用墨线勾勒着一个女子的侧影,云鬓凤钗,虽只半面,却有股子逼人的气质。
老刀捏着纸张眯眼看了看,随后打量松玉。
松玉依旧沉默,袖中滑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里面是上品灵石。
老刀抓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略有惊讶地愣了一瞬,然后引着松玉向后门走。
铺子后墙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活板,推开后是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缝,墙壁湿冷滑腻,长满墨绿色的苔藓。
穿过这条令人窒息的暗道,眼前豁然是一条墨绿色的江水,腥风更重,水面上浮着烂菜叶和各种难以辨明的垃圾。
一条乌篷小船无声地泊在石阶边,船夫戴着斗笠,缩着脖子。
老刀凑过去,在船夫耳边飞快地嘀咕了几句。船夫抬起头,斗笠下两道锐利的目光在松玉身上刮过,从头到脚,审视意味极浓。片刻,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用竹篙点了点船板。
松玉踏了上去,小船轻轻一晃,离了岸。船桨拨开粘稠的江水,驶入堤窟纵横交错的水巷。
两岸是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棚户,晾晒的破布像招魂的幡,在风中无力飘荡。一些临水的吊脚楼歪斜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栽进江里。
小船七拐八绕,渐渐,两岸的棚屋稀疏起来,水面也开阔洁净了些。
前方出现一处人工修葺过的石砌码头,连着高高的青石围墙,墙头探出精心修剪过的花木枝条,与方才的破败天地迥异。
乌篷船悄然靠岸,泊在一处不起眼的石阶旁。
松玉下了船,眼前是一扇黑漆铜环的侧门。守门的是个精悍的灰衣汉子,目光沉静,接过船夫递过的某个信物看了看,又扫了松玉一眼,转身入内禀报。不多时,门无声地开了条缝,灰衣汉子示意松玉进去。
门内是另一番世界。庭院不大,却极见匠心,卵石铺地,引了活水为溪,潺潺流过嶙峋的假山石畔。
松玉被引入楼中,踏着光可鉴人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领路的侍女无声退去。松玉略定心神,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窗前立着一人,背对着他,身着天水碧的软烟罗长裙,裙摆曳地,绣着疏落的银线缠枝莲纹,身姿高挑窈窕,肩颈线条优美如天鹅。
她云鬓松绾,仅斜插一支白玉簪,面上覆着一层同色面纱,遮住了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正望着窗外庭院景致。
听到脚步声,她并未立刻回头。
松玉的脚步停在门口内三步处,垂下眼,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叩拜礼,姿态恭谨至极。
女子这才缓缓转过身。面纱之上,那双眸子落在他伏低的背影上,打量了片刻,目光似有重量,一寸寸碾过。她并未叫他起身。
松玉保持着跪姿,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的纸笺,双手高举过顶,奉上。
女子步态轻盈地走近,拈起那纸笺,拆开,垂目细看。
室内静得只有纸张轻微的窸窣声。
看完,她随手将纸笺置于身旁小几上,然后招了招手。
角落的帷幕后,转出一名侍女,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乌木剑匣。女子伸出双手,亲自将剑匣打开。
匣内红绒衬底,并排放着一对剑。剑长不足两尺,剑鞘似是以某种深海的玄色鲛皮制成,隐有暗银色的波光流动,鞘身镶嵌着细小的、星辰般的幽蓝宝石,排列成玄奥的图案。
未出鞘,已能感到一股内敛的、清冽的寒意扑面而来,绝非凡铁所能有。
松玉的目光触及那对双剑,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剑,或者说,听过它们的传说。
“海月”、“凝辉”,传闻中以星辰碎片为胚、坠月湖底寒铁为骨,由已故的铸大师穷尽心血所锻,消失已久。
此刻竟如此平静地躺在此处女子的剑匣中。他心头凛然,越发将身子伏低,呼吸都放得轻缓。
女子合上剑匣,示意侍女退下,而后踱步来到松玉面前,停住。
松玉只能看到那袭天水碧的裙摆和一双绣着同色缠枝莲的软缎鞋尖,停在离他咫尺之地。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食指与拇指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他的脸抬起。
他的视线被迫上移,对上了那双俯视着他的眼睛。
面纱遮掩了她的表情,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眉骨到下颌,每一寸都不放过。
良久,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指尖在他下颌摩挲了一下,随即松开。那笑带着一丝复杂的嘲弄,似有讥讽,又似有别的什么。
“混得不错。”她开口,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娇可眉骨,“都混到仙都仙主跟前去了。”
——
玹攸在房中静坐半晌。窗外的日影自东墙悄悄踱到西墙,掌心的玉镜始终沉寂着,未显一字。
他正要起身,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响。侍从捧着一只木盒躬身进来:“公子,仙主让人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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