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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有些念想,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会让人痛得难以承受。
颜闻毓漫无目的地在萧府外院穿行,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得地上的积雪都泛着层暖红。
他想找个僻静角落喘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将他溺毙的酸楚压下去,可脚步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宴席上的喧闹,都能瞥见那抹刺目的红。
绕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墙角堆着未及清扫的雪,几株梅树光秃秃地立在寒风里,枝桠交错间漏下几缕碎光,倒衬得这处格外安静。
颜闻毓望着那些疏朗的梅影,心头猛地一抽——像极了大长帝卿府的梅园。
那日诗会,也是这样的冬日,他躲在一树树盛放的红梅后,看见一袭素白长衫的风清绝,与杜老兴致盎然的交谈。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语气温和得像落进梅蕊的雪,偶尔抬眼望向他这边,目光清澈得能映出梅枝的影子。
就是那一眼,像颗石子投进心湖,荡开了他从未有过的涟漪。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心动是这样的滋味——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膛,脸颊烫得能焐化冰雪,连呼吸都带着梅香的甜。
那时他未嫁,她未娶。他甚至卑劣地在话本里写下“自幼有婚约”的荒唐情节,对着那些虚构的文字偷偷描摹她的模样,以为日子还长,总有机会能靠近。
可此刻,相同却又不同的冬日梅林,眼前的人却已换了模样。
抬眸的瞬间,他看见风清绝正从对面的回廊走来。
她已换下那身婚服,穿上了一袭正红的喜袍,金线绣的鸾鸟在衣摆处振翅欲飞,随着她的走动,流光溢彩,比廊下的灯笼还要耀眼。
阳光恰好落在她肩头,给那抹红色镀上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仿佛踏光而来的神祇。
颜闻毓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狐裘。这披风是上次猎场虎口余生后,他悄悄捡回来的,那是她救他时匆忙间落下的,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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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被禁足时,他总偷偷摩挲着披风的料子,一遍遍回想她抱着他跃上古树的身影。
今日揣着孤注一掷的心思穿上,原是想在这特殊的日子里,与她有哪怕一丝隐秘的牵连,却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撞见。
眼泪不知何时已滑落脸颊,悄无声息地洇入衣间。他怔怔地望着那抹红色越来越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同样强烈的悸动再次席卷而来,只是这一次,没有了那日的甜,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像被梅枝的尖刺反复扎着。
“风娘……”
这两个字从喉间溢出时,颜闻毓自己都愣住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刚出口就被穿堂的寒风卷走,碎成了无数片。
他不知道她听没听见,只看见风清绝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即又继续往前走,红色的衣袂消失在回廊尽头。
颜闻毓僵在原地,握着披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那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连自己都分不清,刚才那一眼,是她真的看了过来,还是他太过想念生出的幻觉。
披风上的松木香似乎被风吹散了些,又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像一个温柔而残忍的提醒——她就在这里,却再也不是他可以悄悄凝望的风娘了。
颜闻毓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那抹刺目的红色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仿佛魂魄也被一同抽离,只余下一具空壳怔愣地立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深冬寒意将他冻醒。他猛地回神,迅速用手背将眼角残留的湿意狠狠向上抹去,动作带着几分倔强的仓促。
若非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出卖了他,此刻他依旧是那个仪态万方、端庄娴静的静柔郡卿,仿佛方才那剜心刺骨的一幕从未发生。
回到文渊侯府,刘氏正一脸慌张地在院中寻他,一见他失魂落魄地回来,眼眶还带着未散尽的红,到了嘴边的责问瞬间便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心疼地拍了拍儿子单薄的肩膀,温声道:“回来了就好,快回屋歇着去吧,天冷,莫要再受寒了。”
颜闻毓低低应了一声“是,父亲”,声音有些沙哑。他垂着眼,规规矩矩地向刘氏行了礼,便转身向内院走去。
然而,他并未走向自己温暖的寝室,脚步在通往卧房的岔路口微微一顿,旋即转向了另一侧——那是他平日里读书习字、安放自己一方天地的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熟悉的墨香与书卷气息扑面而来,这方天地曾是他最宁静的港湾,此刻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径直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甚至没有点亮所有的灯烛,只就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便毫不犹豫地铺开了素白的宣纸,取过那支他用惯了的狼毫笔。
砚池里尚有未干的宿墨,他提腕轻研了几下,墨汁便晕开了浓重的黑。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翻腾的酸楚与不甘都压下,然后笔尖便重重落了下去。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风花雪月,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只藏于他心底、仅供他一人咀嚼的《我和风娘那些事》的另外一个版本。
笔下如有神助,又似有千钧之重。他沉浸在由自己编织的幻梦里,将现实中无法触及的温存、无法言说的爱慕、无法实现的渴望,尽数倾注于笔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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