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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六年正月十一,卯时,真定府。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北疆重镇。转运使司衙门前,两排士卒持戈肃立,甲胄在微光中泛着冷冽寒芒。周明与沈文韬立在阶前,俱是一身崭新官服,神情肃穆中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今日辰时,监察御史将抵达真定府,开始为期三日的巡察。“所有账册文书,可都备齐了?”周明低声问,目光仍望着长街尽头。“昨夜子时已全部就位,分门别类,标签清晰。”沈文韬点头,“讲武学堂、寨堡工坊、屯田区、榷场,也都安排妥当。只是……”他顿了顿,“孙三郎今晨情况恶化,李医官说,恐怕撑不过今日。”周明眉头紧锁:“此事若被御史知晓,恐怕会生枝节。刺客未擒,证人垂危,这‘擅杀俘虏’的罪名……”“转运已有安排。”沈文韬压低声音,“李医官将孙三郎转移至西山医庐,对外宣称已伤愈返乡。参与救治的学徒都已嘱咐,统一口径。”“也只能如此了。”周明叹息,“但愿今日一切顺利。”正说着,街角转出一队人马。为首两骑高擎“监察御史”旗牌,后面跟着八名护卫、两辆马车。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作响,打破清晨的寂静。“来了。”周明整了整衣冠,迎下台阶。马车在衙门前停下。第一辆车上下来两名官员,皆着青色官服,一人年约四十,面白微须,神情肃穆;另一人稍年轻些,眼神锐利,四下打量。正是监察御史李惟清与副使张纶。“真定府通判周明,见过李御史、张御史。”周明躬身行礼。李惟清微微颔首:“周通判不必多礼。赵转运可在?”“转运已在正堂恭候,请二位御史入内。”正堂内,赵机端坐主位,见李惟清、张纶进来,起身相迎:“二位御史远道而来,辛苦了。”李惟清打量赵机——这位近来朝野争议不断的年轻转运使,面容清瘦,眼神却澄澈坚定,不见丝毫慌乱。他拱手还礼:“奉旨巡察,不敢言苦。赵转运,我等奉皇命而来,需查验真定府新政推行诸事,还望配合。”“自当全力配合。”赵机侧身,“二位请上座。”众人落座,茶水上毕。李惟清开门见山:“赵转运,朝中近日多有弹劾,言真定府新政‘擅改祖制’、‘耗费国帑’、‘扰民乱市’。陛下命我等详查,还望转运如实禀报。”赵机神色平静:“御史所言弹劾,赵某已有耳闻。新政推行,本就会触动旧制,惹人非议,此乃常情。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周通判,将新政账目及成效册呈上。”周明示意,四名书吏抬上两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账册文书。“此为新政推行以来,所有收支明细。”赵机道,“屯田垦荒、寨堡建设、讲武学堂、边贸税收、工坊运营,分门别类,一笔一清。二位御史可随时查验。”张纶起身,随手取出一本账册翻看。那是黑山坳屯田的支出账,每一笔款项都记载详细:某月某日,购种若干,价几何;某日,雇工若干,工钱几何;某日,修渠若干,用料几何……条目清晰,印章齐全。“账目倒是清楚。”张纶放下账册,“但账目清楚,未必无弊。赵转运,有人弹劾你‘结商自重’,与江南苏氏联保会往来密切,可有此事?”赵机坦然道:“确有其事。新政推行,需资金支持。联保会愿投资真定府边贸、屯田、工坊,互利共赢,何错之有?若此谓‘结商自重’,那朝廷与民间合办榷场、募商运粮,又当如何?”李惟清接过话头:“投资是一事,垄断是另一事。听闻真定府商铺近日地价飞涨,联保会借新政之名,垄断旺铺,排挤本地商户,可有此事?”“绝无此事。”赵机正色,“反倒是本地豪绅张、王等人,垄断商铺,哄抬地价。府衙为平抑物价,颁布《商铺交易管理细则》,限购限价,反遭他们罢市要挟。此事全城皆知,二位御史可随意查访。”张纶冷笑:“一面之词。赵转运,我等既来巡察,自当眼见为实。不知可否带我等看看这真定府的新政成果?”“正有此意。”赵机起身,“二位请。”辰时三刻,一行人先到南城榷场。虽是清晨,榷场已热闹非凡。宋商辽贾往来穿梭,皮货、药材、茶叶、布匹堆积如山。税吏在关卡查验货物,算盘打得飞快,税银入库,账目当场登记。李惟清走到一个茶摊前,问那摊主:“老丈,这榷场税收,可还公道?”老摊主见是官员,忙躬身:“回大人,自打赵转运推行新规,税收明码标价,再无人敢乱收。小老儿这茶摊,每月税钱固定,生意也好做多了。”“可听说有商户罢市?”“有啊!”老摊主道,“张员外、王员外那些人,嫌新规断了他们财路,前几日闹罢市。结果怎样?府衙开了官营铺,联保会平价供货,他们罢了个寂寞!昨儿个张员外就偷偷开门了,脸都丢尽了!”张纶脸色微沉,又问了几人,回答大同小异。巳时,众人来到城西讲武学堂。校场上,百余名学员正在操练,队列整齐,喊声震天。教官是曹珝麾下的老兵,正讲解骑兵战术。“
;这些学员从何而来?”李惟清问。“皆是边军子弟及有志从军的良家子。”赵机介绍,“学制半年,教习武艺、兵法、算学、舆图。结业后分派各寨堡任队正、都头,充实边军基层。”“耗费几何?”“每人每月粮饷二贯,教官俸禄另计。半年总计约三百贯。”赵机道,“然此三百贯,换得百名识文断字、通晓兵法的基层军官,于边防大有裨益。这笔账,划算。”张纶走到一名学员前,考校了几个兵法问题,那学员对答如流。他又抽查了学堂账目,确实如赵机所言。午时,众人简单用过便饭,前往黑山坳寨堡。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李惟清望着窗外渐显绿意的山野,忽然道:“赵转运,有人弹劾你‘私调边军’,未经兵部批准,擅设寨堡,可有解释?”“黑山坳寨堡位于边防要冲,原就有烽燧遗址。”赵机道,“去岁辽军南犯,此地将士百姓浴血奋战,方保不失。战后重建,加固防御,增设屯田,乃是为固边防、安民生。若此谓‘私调’,那赵某认了。但请问御史,边关将士用性命守住的土地,是该任其荒废,还是该善加经营?”李惟清沉默。车队抵达黑山坳时,已近未时。寨堡已然重建完毕,城墙加高加厚,箭楼巍然。墙外是新垦的千亩屯田,冬小麦已破土而出,绿意盎然。寨中军民见赵机到来,纷纷围拢,七嘴八舌说着新政带来的好处:有了屯田,粮食自给;寨堡坚固,不怕辽骑;孩童还能在义学识字……沈文韬趁机呈上寨堡建设账目,每一文钱都花在明处。张纶仔细查验,确实找不出纰漏。申时初,众人返回真定府。李惟清、张纶被安置在府衙客院歇息。客院书房内,二人对坐。“张御史,今日所见,你怎么看?”李惟清把玩着茶盏。张纶沉吟:“账目清楚,成效显著,军民拥戴……表面看,赵机确实是个能臣。但越是如此,越令人不安。”“哦?”“他推行新政,触动太多人利益。”张纶压低声音,“朝中孙侍郎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我们所见,或许是精心准备的场面。那些百姓商户,说不定是事先安排的。”李惟清摇头:“百姓或许可安排,但黑山坳的屯田、讲武学堂的学员、榷场的税入,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作假一时可以,长期作假,迟早露出马脚。”“那李御史的意思是……”“再查。”李惟清放下茶盏,“查他身边的人,查那些弹劾的实证。孙侍郎密信中说,赵机与辽国郡主耶律澜有往来,此乃通辽大罪。还有,邢州李知州报称抓获辽国细作,供出真定府有同党。这些,都要查实。”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明的声音响起:“二位御史,转运在花厅备了便宴,为二位接风。”“有劳周通判,我等稍后便到。”花厅内,宴席简单而精致。赵机坐了主位,周明、沈文韬作陪,李晚晴、苏若芷也在邀请之列——赵机特意安排,以示新政不拘一格用人才。酒过三巡,李惟清忽然问:“赵转运,听闻你与辽国耶律郡主有旧,可有此事?”席间气氛一凝。赵机放下筷子,坦然道:“确有一面之缘。去岁易州榷场遇袭,耶律郡主作为辽国使节,曾参与交涉。后杨继业案重审,她提供了部分证据。此乃公事往来,何来‘有旧’之说?”“只是公事?”张纶追问,“有人见你与她在汴京樊楼私会,又作何解?”赵机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他神色不变:“确有此事。耶律郡主以‘故人’相邀,谈及边贸事宜。赵某为探辽国虚实,故往一见。此事已禀报吴枢密,有案可查。”李晚晴忽然开口:“二位御史,民女有一言。”“请讲。”“民女李晚晴,曾任真定府医官,现主持伤兵营。”李晚晴起身,“去岁黑山坳之战,辽军犯境,我军伤亡近百。民女亲见将士浴血,百姓流离。赵转运推行新政,加固边防,兴办医馆,活人无数。若此等官员被诬‘通辽’,岂不让边关将士心寒?”苏若芷也道:“民女苏若芷,江南商贾之女,现为联保会主事。联保会投资真定府,是因见新政利国利民。若赵转运真有异心,民女一介商贾,何敢以全家性命相托?”二人言辞恳切,李惟清、张纶一时语塞。宴后,赵机独留花厅。周明匆匆而来,低声道:“转运,刚收到曹将军密信。”“讲。”“曹将军已抵汴京,清风观监视已布下。另,他在京中探得一个消息:孙何近日频繁出入内侍省,与王继恩公公密谈多次。”王继恩……赵机想起昨日审讯时,管家供出孙何曾送刀剑给王继恩侄子。这位权势宦官,到底站在哪一边?“还有,”周明声音更低,“孙三郎……去了。李医官说,是毒发攻心,回天乏术。她已按转运吩咐,秘密安葬。”赵机闭目,深吸一口气。又一条人命,记在那些人的账上。“知道了。孙三郎的家人,好生抚恤。”“是。”周明退下后,沈文韬进来:“转运,邢州那边有动静。”“李宗谔?
;”“嗯。”沈文韬点头,“我们的人接触了那三个‘细作’,他们已答应反水。但提出条件:不仅要钱,还要保他们离开邢州,免受李宗谔报复。”“可以。”赵机道,“安排他们明日来真定府,我要亲自见见。”“可御史在此……”“正是要当着御史的面。”赵机眼中闪过锐色,“李宗谔不是要诬我通辽吗?那就让他的‘证人’,亲口说出真相。”沈文韬会意:“下官这就去安排。”戌时,客院书房。李惟清正在灯下翻阅今日所见文书,张纶推门而入,神色异样。“李御史,有发现。”“什么?”“我暗中查访了真定府几个老吏。”张纶低声道,“他们说,赵机身边有个叫李晚晴的女医官,是李处耘之女。”“李处耘?”李惟清一怔,“那个因罪贬谪的……”“正是。”张纶道,“李处耘当年与杨继业交好,后因涉石保兴案被贬。其女如今在赵机身边,赵机又力主重审杨继业案……这其中关联,耐人寻味。”李惟清沉吟:“你的意思是,赵机重用李处耘之女,是为拉拢边军旧部,培植私人势力?”“不止如此。”张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我还查到,赵机名‘机’,与陛下名‘炅’音近。近日汴京已有传闻,说此乃‘天命所归’之兆。”“僭越名讳!”李惟清脸色一变,“此乃大忌!赵机怎敢……”“他或许不敢,但旁人可借此做文章。”张纶道,“孙侍郎密信中说,此传闻已在士林中散播,恐对陛下不敬。”李惟清在房中踱步。名讳之事,可大可小。若皇帝不追究,不过是巧合;若追究,便是死罪。“此事暂不要提。”李惟清最终道,“名讳之说,太过敏感,轻易不可触碰。我们还是查实那些具体的罪名:通辽、结党、擅权、扰民……”“可今日所见,这些罪名似乎都不成立。”“所以才要深查。”李惟清眼中闪过决断,“明日,我们去邢州。”“邢州?”“李宗谔不是报称抓获辽国细作,供出真定府同党吗?”李惟清道,“我们就去邢州,亲自审问那些细作。若真有其事,赵机难逃干系;若是诬告……那李宗谔就是诬陷同僚,罪加一等。”张纶恍然:“李御史高明!无论真假,都能查清真相。”窗外,夜色渐深。正月十一的真定府,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赵机站在转运使司衙门的望楼上,俯瞰着这座城市的灯火。他知道,李惟清、张纶不会轻易罢休,明日定有新的动作。但他已做好准备。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绝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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