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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西厢房那扇破旧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光。
沈砚清就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将下午换来的劣质草纸在摇摇晃晃的木桌上小心铺开。纸张粗糙,纹路粗粝,甚至还有没化开的草梗突起。她又拿出那块黑乎乎的劣质墨膏,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破碗底,滴上几滴清水,用捡来的半截光滑小石,慢慢研磨。
墨色灰淡,杂质颇多,磨起来沙沙作响,散发着一股怪异的焦苦味。这条件,比之前世她用惯的御赐松烟墨、端溪名砚,何止云泥之别。
沈砚清面色却无半分不耐。她腕底沉稳,力道均匀,仿佛手下研磨的不是劣质墨渣,而是关乎生死大局的重要砝码。墨汁渐渐化开,虽不黑亮,倒也浓淡得宜。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朝名家范宽那幅《溪山行旅图》的气韵——巍峨耸立的主峰,山腰间蜿蜒的古道,行旅商队与驴马点缀其中,气势雄强,墨韵浑厚。那是她前世临摹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的名作。
自然不能照搬。一来无合适纸张笔墨,二来以她如今身份,拿出那样水准的画作,太过骇人。她需要的,是简化后的“小品”,取其意韵,存其骨力,以适应当下小镇书画铺的购买力与鉴赏水平。
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明。她拈起自制的、用细竹枝和从破扫帚上扯下几根稍硬鬃毛勉强绑成的“笔”,蘸了蘸灰淡的墨,略一凝神,便向纸上落去。
笔尖触纸的瞬间,前世数十年的功力仿佛自灵魂深处苏醒。线条虽因笔劣纸糙而略显滞涩,但起笔、运笔、转折、顿挫,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力道。她画得极快,几乎是胸有成竹,腕走龙蛇。先是大笔勾勒出远山轮廓,寥寥几笔,山势已显峥嵘;再稍加皴擦,显出山石肌理;接着是近处坡石、古树,树用简笔,枝干虬劲;最后在留白处,添上一两个挑担行旅的模糊身影,一架简陋板桥,意境顿出。
一幅画完,不过半柱香时间。沈砚清端详片刻,不甚满意,但在此等条件下,已属难得。她换了一张纸,这次画得更简,只取山之一角,溪流蜿蜒,孤舟泊岸,岸边点缀几丛疏竹,意境转向清幽。
两幅小品完成,墨迹未干。沈砚清搁下自制的笔,轻轻舒了口气。灯光下,少女的侧脸沉静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仔细审视着画作,心中飞快盘算:画技尚在,但受材料所限,只能算勉强入眼。这样的画,能卖出去吗?能卖多少钱?镇上“墨韵斋”的掌柜,眼光如何?
正思忖间,她耳尖微微一动。
门外,有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呼吸声,还有衣料摩擦门板的窸窣。
沈砚清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又拿起笔,在旁边一张更小的纸头上,随意勾画着,似乎是在练习笔法。
门外的气息更近了些,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
就在那气息几乎贴在门缝上时,沈砚清忽然放下笔,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那扇破旧的木门,声音平静无波:
“看了这么久,不进来吗?”
门外瞬间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沈砚清等了片刻,不见动静,便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
门外,林挽夏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她手里还端着个粗陶碗,碗里似乎是清水。她脸上血色尽褪,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慌失措,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想要解释又无从说起。
她显然是深夜起来,或许是想送水,或许只是路过,却被窗内灯光和那个专注作画的身影吸引,不知不觉驻足偷看,没想到会被抓个正着。
沈砚清的目光扫过她惊惶的脸,又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和那碗清水上,没有质问,也没有斥责,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淡地说:
“进来吧。正好,帮我磨墨可好?”
林挽夏彻底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完全不明白沈砚清是什么意思。帮她……磨墨?她怎么会这些?自己……配吗?
沈砚清见她不动,也不催促,只是转身回到桌边,将那块墨膏和破碗推到她方才坐的位置对面,自己则坐回原位,拿起那支自制的笔,蘸了点残墨,继续在纸头上勾画,仿佛刚才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油灯噼啪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良久,林挽夏终于极其缓慢地、像踩在刀尖上一样,挪进了屋子。她先将那碗水轻轻放在门边地上,然后走到桌边,看着那块黑乎乎的墨膏和豁口碗,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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