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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挽夏松了口气,又悬起了心,千恩万谢地回去了。接下来两天,她坐立不安,做活时都心神不宁,既期待又害怕。沈砚清察觉她似乎比平时更沉默,偶尔看过来时,眼神躲闪,但只以为是备考期间家里气氛紧张所致,并未深究。
第三天傍晚,吴婶子悄悄来了,脸上带着笑,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塞进林挽夏手里,压低声音说:“成了!那几方帕子,被镇上‘锦绣阁’的掌柜看中了,夸这绣工精细,样子也雅致,给了八十文!掌柜还说,以后若还有这样的绣品,可以直接送去,价钱好商量!”
八十文!林挽夏捏着那个粗糙的布袋,里面铜钱相互碰撞,发出细微而悦耳的声响。她手心出汗,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八十文,够买好些灯油,够买一小块肉,够……够做很多事。
她谢过吴婶子,将钱袋紧紧攥在怀里,像揣着一团火。她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像沈砚清那样买一块糖糕犒劳自己。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让她光是想想就微微颤抖的目标。
又过了两日,沈砚清照旧在傍晚时分,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镇上。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周夫子的私塾,交还今日借阅的《尚书》抄本。周夫子不在,只有那个老仆看门。老仆认得她,交还书后,随口道:“沈姑娘,下午有个小娘子来找你,等了半晌不见人,留了个布包,说是给你的。”说着,从门房角落里拿出一个用靛蓝粗布仔细包裹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裹。
沈砚清一愣。给她的?会是谁?她接过包裹,入手微沉。向老仆道了谢,她走出私塾,在渐浓的暮色中,寻了个僻静角落,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套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封面上用娟秀的楷体写着“诗经”二字。她小心翻开,是刻本,但纸张质量尚可,字迹清晰。只是中间部分有明显缺页,大约少了十几页的样子,被人用空白纸小心地衬垫着,维持着书本的平整。
《诗经》!这正是她目前急需,而周夫子书斋里也没有完整版本的!一套完整的《诗经》刻本,即使是二手的,价格也绝不是一个农家轻易能负担的,更何况是如今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的沈家。
谁会给送她这个?还知道她在这里读书?
沈砚清心中疑窦丛生。她仔细翻看着书页,试图找到蛛丝马迹。当翻到《周南·关雎》那一页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泛黄的书页间,夹着几小簇干枯的桂花。小小的、金黄色的花朵,已经完全失去了水分,却依旧保持着绽放时的模样,静静地躺在“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诗行旁。一股极其清淡、悠远的甜香,随着书页的翻动,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沁人心脾。
这香气……沈砚清的目光凝在那干桂花上。这不是书里原本该有的。夹放的位置如此巧妙,仿佛是不经意,又仿佛带着某种静谧的温柔。
一个模糊的猜测,伴随着那清淡的甜香,在她心中缓缓升起。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镇上唯一一家旧书铺。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掌柜,近日可有年轻女子来卖绣品或买旧书。掌柜想了想,摇头说卖绣品的妇人有,年轻姑娘却没留意。至于买旧书的,倒是有个清秀的小娘子前日来过,问有没有便宜的《诗经》,最后挑了一套缺页的,用八十文买走了。
八十文……《诗经》……缺页……
沈砚清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她握着那套书,在原地站了许久。暮色四合,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那干桂花的香气,似乎一直萦绕在鼻尖,混合着旧书特有的陈墨味,酿成一种奇异的、让她心头微涩的暖意。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将书重新用蓝布包好,仔细抱在怀里,踏上了回家的路。
推开院门时,天已黑透。灶房里有火光,林挽夏正在烧水。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沈砚清怀里抱着的布包,目光飞快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照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
沈砚清走到灶房门口,停下脚步。她没有看林挽夏,只是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诗经》我收到了,很及时。谢谢。”
林挽夏添柴的手猛地一抖,柴禾差点掉出来。她没敢抬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几乎听不见的“嗯”声,脖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沈砚清的目光扫过她通红的后颈,又落到她那双因为频繁浆洗而更加粗糙红肿的手上。她没有追问那八十文的来历,也没有问她是如何知道自己需要《诗经》,又是如何知道去周夫子私塾等自己。
有些秘密,无需说破。有些心意,静默如山间清溪,自有其流淌的路径和动人的回响。
“桂花很香。”沈砚清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往常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然后,她抱着那套带着干桂花香气的《诗经》,转身走向西厢房。
灶房里,林挽夏维持着添柴的姿势,许久未动。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大大的火花,映亮了她眼中瞬间涌起的水光,和嘴角那一抹极力压抑、却终究泄露出来的、如释重负又带着甜意的浅浅弧度。
西厢房的油灯很快亮起。沈砚清坐在灯下,翻开那本缺页的《诗经》。干桂花的香气淡淡萦绕。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诗句,指尖拂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字样,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书页,望向了灶房的方向。
原来,不只是她在试图补偿和守护。
那个看似柔弱沉默的女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想要为她照亮一方前路。
这一刻,沈砚清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因这意外的、带着桂花香气的温暖,悄然融开了一道更深的裂隙。而那裂隙里,悄然滋生的,已不仅仅是补偿与责任。
……
秋意渐浓,清晨的霜白已能覆住枯草。沈砚清从周夫子处结了一小笔抄书的工钱,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换成纸墨,而是在镇上那条略显冷清的街道上徘徊了片刻。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售卖粮食、农具的铺子,最终停留在街角一家小小的布庄前。布庄门面不大,挂着半旧的靛蓝布帘,里面传来老裁缝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和剪刀划过布料的沙沙声。
沈砚清走进去。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棉絮和染料的微尘。柜台后坐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裁缝,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缝补一件衣裳。墙上挂着几匹颜色黯淡的粗布和麻布,唯有角落里,堆着几卷颜色稍鲜亮些的细棉布。
“掌柜的,麻烦扯一身衣裳的料子。”沈砚清开口,声音平静。
老裁缝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她,见她年纪小,衣着朴素,便指了指墙上最便宜的粗麻布:“那个便宜,耐磨。”
沈砚清却摇头,径直走向角落,手指抚过那几卷细棉布。料子算不上多好,但比起粗糙的麻布和家里那些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已是柔软光滑了许多。她选了一匹沉静的靛蓝色,颜色不算扎眼,却干净柔和。
“这个,扯一身。”她比划了一下林挽夏的大致身量。林挽夏比她略高一点,但更瘦削。
老裁缝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丫头,这细棉布可比粗布贵不少。做一身衣裳,连工带料,少说也得……”他报了个数,几乎是沈砚清手头大半抄书工钱。
沈砚清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那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数出相应的数目,放在柜台上。“麻烦您做得合身些,针脚密实点。”
老裁缝见她痛快,也不再说什么,收了钱,颤巍巍地站起身,取了尺子过来:“给谁做?本人不在,尺寸可有把握?”
“家姐。”沈砚清面不改色地吐出两个字,“大致尺寸我记得,您按这个身形放量做便是。”她仔细描述了林挽夏的身高、肩宽,甚至特意说了句“手腕细,袖口莫要太宽”。
老裁缝一一记下,又问了何时来取。沈砚清算了算日子,付了定金,约定五日后来取。
走出布庄,怀里的铜钱已所剩无几。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凛冽的寒意。沈砚清拢了拢单薄的衣襟,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她知道,这些钱本可以买更多急需的纸墨,甚至给父亲抓一副好点的药。但她没有后悔。
那个女孩,总穿着不合身的、打满补丁的旧衣,洗得颜色都褪尽,袖口短得露出手腕。她记得她手腕上的淤青,记得她红肿生疮的手指,也记得那晚她接过糖糕时,眼中猝不及防滚落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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