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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点点头,不置可否,转而道:“你既通文墨,可曾读过《论语》?”
“略知皮毛。”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此句何解?于你欲行科举之事,又有何关联?”周文远的问题骤然深入,不仅考校章句记忆,更问及理解与应用。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是县令在亲自考校了!
沈砚清略一思索,从容答道:“此乃《论语·学而》篇,孔子言为人之本。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重兄长,言行谨慎诚信,博爱众人,亲近仁德。将这些根本德行践行好了,若还有余力,便可学习文献知识。”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迎向周文远:“晚辈以为,科举取士,取的不应仅仅是‘学文’之才,更应是‘孝悌谨信爱众亲仁’之德。晚辈欲考科举,一为父病家贫,欲以所学谋一线生机,尽人子之孝;二为不负师长教诲,亲友期盼,此可谓悌与信;三……”她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坦荡的锐气,“若侥幸得中,愿以所学所思,效仿前贤,于力所能及处,惠及乡邻,此或可近‘爱众亲仁’之旨。晚辈不敢妄言已全备诸德,然心向往之,并以之自勉。学文与修行,本该相辅相成,而非割裂。晚辈行科举之事,亦是践此修行之路。”
一番话,不仅解释了章句,更将自身志向、家庭困境、道德追求与科举目的圆融地结合在一起,既回应了考校,也巧妙地为自己“女子科举”的“非常之举”做了合乎儒家伦理的解释——我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为了尽孝、守信、并追求更高的仁德实践。
周文远听罢,久久没有言语。他负手而立,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女。寒门出身,苦读得官,他深知这条路有多难。对于女子,更是难上加难,几乎是绝路。可这个沈砚清……她的沉着,她的机辩,她的学识底蕴,尤其是那份将“科举”与“修行”圆融贯通的见解,实在不像一个十四岁的乡下丫头能有的。更难得的是,她话语间并无激进女权之色,反而紧扣儒家伦理核心,让人难以从“礼法”根本上去驳斥。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在破庙中借着月光苦读的艰辛;想起了考中进士时,族中长辈那难以置信又狂喜的泪水;也想起了官场沉浮中,那些因出身、性别而被无形壁垒阻挡的才俊……
或许,真该给这样一个特别的“种子”,一个破土而出的机会?
周围的人群开始有些骚动,低声议论着。书吏脸上有些挂不住,想说什么,觑着县令的脸色,又不敢开口。
良久,周文远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大雍律》既未禁女子科举,前朝亦有成例。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依律而行,不因性别而废法度。”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砚清身上,语气严肃而郑重:“沈砚清,本官今日准你报名,参加本届县试。然,女子参考,在本县乃开先河之举。你须谨记,你此行,不仅关乎你个人前程,更关乎后来女子是否还有此路可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你此次得中,无论名次高低,皆可证明女子亦有才学可堪造就,此为本县佳话,本官自当上报,或可成为一方美谈。然——”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无形的压力:“若你名落孙山,或行为有差,则恐令世人更加笃信‘女子难成大事’,非但你自己前途尽毁,本官亦难再为后来女子开口。届时,本县女子参考之路,恐将就此断绝,需待后来更有力者,方能再议。你,可明白此中利害?”
这番话,如同千斤重担,骤然压在了沈砚清尚且单薄的肩头。准考,不是恩赐,而是将她置于一个只能进、不能退,只能胜、不能败的绝地。成了,是破冰者;败了,就是罪人,可能堵死后来无数女子的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等着看她是否会被这压力吓退。
沈砚清缓缓抬起头。阳光照在她沉静的眼眸里,映出清澈而坚定的光芒。她没有丝毫犹豫,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襟,然后端端正正,向着周文远,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稽首大礼。
“学生沈砚清,谢大人成全!”她伏在地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大人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此次县试,学生必当竭尽所能,以证所学。若侥幸得中,自当继续砥砺,不负大人今日破例之德;若学生才疏学浅,终至落榜……”她顿了顿,腰背依旧挺直,“那也是学生一人之力有未逮,与女子才德无关。学生愿承担所有后果,绝无怨言,亦不敢因此牵连后来姐妹之机会。路虽难行,然既有开端,后人终有可见之期。”
她将责任完全揽到了自己身上,既表达了决心,也豁达地表明即便失败也不愿成为后来者的阻碍。这番表态,比单纯的慷慨激昂,更显沉稳与担当。
周文远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这少女,不仅有才学胆识,更有胸襟气度。
“好!”他微微颔首,亲自从书吏手中拿过那份已盖好部分印鉴的考凭,提起笔,在上面郑重地写下了“准考”二字,并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起来吧。望你善自珍重,好生备考。”
“谢大人!”沈砚清再拜,然后起身,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考凭。纸张微糙,墨迹犹新,那“准考”二字,力透纸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走的每一步,都将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成则载入县志,败则可能成为笑柄与警示。
但这正是她要的。不仅要考,还要考得漂亮,考得让人无话可说。这不仅是她个人的功名路,更是她为林挽夏、也是为自己,在这个世道里,挣得一份堂堂正正立足之地的第一场硬仗。
她向周文远再次行礼,然后在众人复杂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县衙大门。
门外,天光正好。
沈砚清将考凭仔细收进怀里,贴肉放着,仿佛能感觉到那纸张下,一颗心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关键的一步,已然迈出。
接下来的路,该用实力去走了。
……
那张盖着县令朱印的考凭,被沈砚清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西厢房一处墙砖的缝隙里。它带来的不仅是参考资格,更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沈家院子里,气氛也因此变得有些不同。
沈母在短暂的欢喜后,便是更深的忧愁。女儿要去考科举,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可一想到其中的艰难,尤其是县令那句“若中则为佳话,若不中则此路断绝”的警告,她就觉得心口发慌。沈铁柱则是对妹妹佩服得五体投地,拍着胸脯保证家里的重活他全包了,让妹妹安心读书。
最沉默的,还是林挽夏。她似乎比往日更加安静了,除了必要的家务活,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沈砚清注意到,她磨墨的时间更长了,墨汁研磨得更加细腻均匀;她收拾房间时,会将她散落的书页仔细整理好;甚至在她熬夜看书时,灶房的灶眼里会一直埋着一点炭火,温着一瓦罐清水。
沈砚清知道,自己面临的第一道难关,并非什么高深学问,而是最现实的——书。
家中仅有几本祖父留下的破旧蒙学读物和族谱,四书五经不全,《五经》更是缺失大半。没有书,如何备考?
她没有向家里开口要钱买书——那只会让这个本就艰难的家庭雪上加霜。她想到了周夫子。
于是,天刚蒙蒙亮,沈砚清便揣着两个冷硬的杂粮饼子,踏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十里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对于常年劳作的农人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营养不足的十四岁少女,每天往返,绝非易事。
周夫子对于她的到来,初时有些惊讶,听明来意——想借阅四书五经备考,并愿意以帮私塾抄书、整理文稿来换取借阅权和些许纸墨——后,沉吟了片刻,终究是惜才之心占了上风。
“也罢。”周夫子叹道,“我那书斋里,倒有一套齐全的《四书章句集注》和《五经大全》,虽也是刻本,胜在完整。你可每日来此阅读,不得损坏,不得携出。至于抄书……”他看了看沈砚清清秀工整的字迹样本,点了点头,“眼下正有几本蒙童用的《百家姓》、《千字文》需要誊抄,纸墨我出,每抄完一本,给你十文工钱,或者折算成你所需的纸墨。”
“多谢夫子!”沈砚清深深一揖。这已是极好的条件。
从此,沈砚清的生活变得异常规律而艰苦。每日鸡鸣即起,步行十里到镇上周夫子私塾,一头扎进那间堆满书籍、光线略显昏暗的小小书斋,如饥似渴地阅读、背诵、理解。晌午就着凉水啃完带来的干粮,下午或继续读书,或铺开纸张,屏息凝神,为周夫子抄写蒙学读物。
她的字本就端正,又有前世的功底,抄出来的书册清晰美观,周夫子看了也颇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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