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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赎罪:沾血的良心
安山市今年的冬天格外邪性,腊月刚过,西北风就跟刀子似的,裹着细密的雪粒子,抽得人脸生疼。第三机械厂那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雪粒子打着旋儿落下,又被风卷起,落在一个人影上。
那人影,矮墩墩的,穿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深蓝色棉袄,像一块被风钉在雪地里的石头。
张广林佝偻着腰,陪着笑,脸冻得发僵,正对着一个西装笔挺却一脸不耐烦的中年胖子解释着什么。
“陈秘书,您看…这补偿标准,实在…实在是…能不能再跟费总说说…”
被称作陈秘书的胖子,是“宏图”集团派驻的协调代表,他厌恶地拍掉飘到自己昂贵羊绒大衣上的雪粒,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标准?什么标准?集团定的就是最终标准!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嫌少?嫌少当初别签啊!张广林,你这厂长怎么当的?这点小事都压不住?赶紧把人弄走!费总的车马上要过来视察场地了,看见这晦气场面像什么话!”
就在这时,铁门那边跪着的人影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猛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覆盖着薄雪的水泥地上!
“咚!”
一声闷响,隔着呼啸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费总!求求您开开恩呐!”一个嘶哑、悲怆、带着浓重安山口音的哭喊声撕裂了风雪,“这厂子…它不是一堆破铜烂铁啊!它是俺爹俺爷那辈人,一锹一镐挖出来的地基!是俺们几代工人,汗珠子摔八瓣,拿命熬出来的心血啊!俺爹…俺爹当年检修锅炉炸伤了腰,在床上瘫了十几年,闭眼前还拉着俺的手说‘守好厂子’…”
老头抬起头,额头上沾着雪泥混合的污渍,一片刺目的红印清晰可见。浑浊的老泪混着雪水,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肆意流淌。他死死盯着厂区里面那几栋破败的车间,眼神绝望得像被剜了心。
“…咋就…咋就败了啊!败在那些个蛀虫手里啊!”他突然捶打着地面,声嘶力竭,“钱守仁!他喝工人的血!厂里买材料的钱都进了他小舅子的腰包!孙福贵!他是畜生!祸害了多少厂里的闺女!证据…俺们有证据啊!可告到哪都没人管!没人管啊!现在好了…厂子卖了…俺们这帮老家伙,这点钱…这点钱够干啥啊!看病?吃饭?娃上学?费总!您也是爹娘养的!求您睁开眼睛看看!求您给俺们留条活路吧——!”
风声呜咽,老工人陈家旺悲怆的哭喊在空旷的厂区回荡,像一头濒死老兽的哀鸣,砸在每一个躲在车间窗户后偷看的工人心上,也砸在了不远处刚下车的费小极心上!
费小极刚推开车门,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积雪上。陈家旺那句“爹娘养的”和后面血泪控诉领导的腐败,像两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凿在他胸口。
“操!”他下意识地低骂出声,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妈的!哪来的老疯子!嚎什么丧!”陈秘书看到费小极脸色不善,吓得一个激灵,尖着嗓子冲几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吼,“死人啊!还不快把他拖走!扔远点!别脏了费总的眼!”
两个保安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粗暴地架起陈家旺。
“放开俺!俺不走!俺要见费总!俺要讨个说法!”陈家旺拼命挣扎,破棉袄被扯得歪斜,露出里面更破旧的毛衣。他赤红着眼,目光穿透风雪,死死钉在费小极身上,那里面有滔天的恨意,也有最后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
费小极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里冰冷的钩子狠狠拽了一下,骤然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憋闷瞬间顶到了嗓子眼。
爹娘养的…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那对老实巴交、在南方小城国营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最后却被下岗潮拍得晕头转向、连像样的医药费都没凑够就先后病死的爹娘…他们的影子,和眼前这个在雪地里挣扎嚎哭的老头,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妈的!看老子干什么!又不是老子搞垮的厂子!老子只是来接收的!费小极在心里咆哮,一股邪火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猛地窜起!他需要发泄!
“拖走!”费小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戾气,目光冰冷地扫过陈家旺,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在看一团碍眼的垃圾。“陈秘书!”
“哎!费总您吩咐!”陈秘书赶紧哈着腰凑过来。
“补偿协议,张广林那边盖了章,厂里也签了字画了押!”费小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板上钉钉的事!谁他妈再敢闹,煽动工人闹事…”他眼神阴鸷地扫视着那些车间窗户后的人影,“就是跟宏图作对!就是跟我费小极作对!报警!按扰乱社会秩序处理!该抓的抓!该关的关!出了事,我兜着!”
他撂下狠话,裹紧了身上昂贵的貂皮领大衣,看都没再看一眼被粗暴拖远、仍在绝望哭喊的陈家旺,大步流星地朝厂办公楼走去,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声响。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但费小极觉得
;心里那股无名火更躁得慌。陈家旺那张涕泪横流、写满绝望的脸,还有那句“爹娘养的”,像鬼影一样在他眼前晃,挥之不去。妈的!晦气!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瞬间在寒风中冻成了冰渣。
深夜。风雪更大了。
安山市老城区边缘,一片低矮破败的平房区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一堆冻僵的坟茔。狭窄扭曲的巷子里几乎没有灯光,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偶尔几声凄凉的狗吠。
费小极裹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像个鬼影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覆盖的小路上。冰冷的雪水渗进他价值不菲的皮鞋里,冻得他脚趾发麻。他妈的,这鬼地方!他一边咒骂着,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白天陈家旺那绝望的眼神和哭嚎,像根毒刺,扎在他心里最软也最不敢碰的地方,越陷越深。他烦躁地灌了半瓶白酒,那股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怎么也烧不掉脑子里那对老实巴交的工人父母临死前蜡黄的脸,还有那个在雪地里磕破了头的老倔驴!
操!老子他妈的是不是疯了!费小极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九爷的大事在前,几百号工人等着“处置”,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居然半夜三更像做贼一样溜到这贫民窟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还当众给他难堪的老家伙?
费小极,你他妈别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咆哮。你是个无赖!是个骗子!是九爷手里的一把刀!刀就是用来捅人的!讲什么狗屁良心?良心值几个钱?能让你住豪宅开豪车?能让你在人前风光无限?
可另一个更微弱的声音在挣扎:爹娘…他们要是还在…看见那老头…会咋说?会不会也像你一样,被人当成垃圾拖走?
两种声音在他脑子里激烈地撕扯。酒劲混着寒风,让他头痛欲裂。他凭着白天让人偷偷记下的地址,终于摸到了巷子最深处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光,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一个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爷爷…喝点热水…还疼吗?”
费小极的心,猛地又被揪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肺管子。妈的!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就当老子…当老子还爹娘一点债!他咬咬牙,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凶狠,抬手,用力敲响了那扇破门。
“谁…谁啊?”里面传来陈家旺虚弱而警惕的声音。
“开门!”费小极压着嗓子,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昏黄的光线漏出来,照亮了陈家旺那张苍老、憔悴、额头上还贴着块脏兮兮纱布的脸。他看到门外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影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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