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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在窗外流淌着,像一条金色的、没有尽头的河流。太阳越来越高,光线越来越亮,沙丘的影子越来越短。温度在上升,车厢里开始变得闷热。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7.62毫米。苏联制的。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摸着它。感受着它在口袋里的存在。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将岸。”
“嗯。”
“他们多久会意识到被骗了?”
将岸沉默了几秒。他的右眼在墨镜后面看着前方的沙漠,左眼看着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计算。
“汤普森是cIa的高级情报官。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验证。他不会在基地里验证——他没有那个设备。他需要回到他的指挥中心,回到他的卫星分析师、通讯专家、情报评估团队中间。从基地到他的指挥中心——他需要先飞到加纳的阿克拉,或者科特迪瓦的阿比让,或者直接飞回华盛顿。那需要时间。至少十二个小时。”
他停顿了一下。
“布伦森是秘社的元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验证——他的第一反应是重新控制局势。他会检查弹药库的废墟,会检查哨兵的尸体,会检查基地的每一个角落。他会现那个假的弹药库里的导弹碎片是假的。他会现那些木箱里的泡沫塑料是干净的。他会现那些弹头是训练用的。那不需要十二个小时。那只需要——几个小时。”
他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上午九点。布伦森会在今天下午之前现真相。汤普森会在今天午夜之前拿到验证结果。然后他们会意识到——他们被骗了。被一架没有炸弹的无人机骗了。被一个戴着墨镜的精算师骗了。”
他把手从手表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们会来追我们。”
车厢里又安静了。
林肯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这一次,他的指节没有松开。他的右腿踩在油门上,车从九十提到了九十五。引擎的声音变大了,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着。
林锐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快地移动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描着沙漠的每一个方向。他在找。找追兵。找伏击。找任何不属于这片沙漠的东西。
“接应小组呢?”林锐问。
将岸拿起电脑,打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出现了一个通讯界面。界面上的信号强度显示是零。没有信号。没有连接。没有任何回应。
他敲了三次。每一次都等了五秒。每一次都没有回应。
他把电脑合上,放在膝盖上。
“失联了。”
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更重了。
林肯的车没有变,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更深了,更慢了,像是在用呼吸来压制某种正在从胃部升起来的东西。
林锐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开始计算。不是计算数字,不是计算概率,不是计算风险。他在计算一个东西——活路。
接应小组失联。意味着没有补给,没有增援,没有撤退的车辆,没有安全的通道。意味着他们只能靠自己。靠自己手里的枪,靠自己车里的油,靠自己脑子里的地图。靠自己活着走出这片沙漠。
他睁开眼睛。
“最近的聚集点在哪里?”
将岸在电脑上打开了一张地图。屏幕上是马里北部的卫星影像,沙丘、干河谷、岩石山丘,和那些标着地名的白色小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着,从他们当前的位置开始,向东南方向滑动。
“从这里往东南,大约六十公里。有一个图阿雷格人的部落。叫廷扎瓦滕。大约三百人。有井,有骆驼,有几台柴油电机。没有电话,没有无线电,没有路。”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白色的地名上。
林锐看着那个地名。廷扎瓦滕。他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廷扎瓦滕。图阿雷格语。意思是“沙漠中的井”。那里有水,有人,有活下去的可能。
但他知道那个名字还有另一个意思。血。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另一张地图。不是卫星影像,不是等高线,不是地名。是记忆。是他在三叉戟的档案室里看到过的、用红色标记笔标注过的、记录着三叉戟每一次军事行动的地图。
那些红色标记点,在马里北部的地图上,像一片被撒在沙漠上的血滴。
廷扎瓦滕附近。有一个红色的标记点。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日期,时间,行动代号,伤亡人数。那行字是他写的。或者是他让林肯写的。或者是他签过字的。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个行动。
一年前。马里政府军在图阿雷格人叛乱的后期,动了一次清剿行动。三叉戟负责提供情报支持和战术指导。林锐的o2小队没有直接参与地面作战,但他们提供了目标坐标,提供了无人机侦察画面,提供了撤退路线分析。那些信息被马里政府军用了。用了之后,廷扎瓦滕附近的一个图阿雷格人据点被摧毁了。十七个人死了。男人,女人,孩子。
不是o2小队杀的。是马里政府军杀的。但那些目标坐标是o2小队提供的。那些无人机侦察画面是o2小队拍的。那些撤退路线分析是o2小队做的。在那些图阿雷格人眼里,三叉戟和马里政府军没有区别。都是敌人。都手上沾着他们亲人的血。
林锐睁开眼睛。
“廷扎瓦滕。”他把那个名字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将岸看着他。墨镜后面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计算,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
“老大,那是图阿雷格人的部落,那里的人不会欢迎我们。”
林锐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冰凉的,光滑的。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摸着它。感受着它在口袋里的存在。
“我知道。”他说。
车子继续向南行驶。
沙漠在窗外流淌着。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白色,把整个沙漠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光的烤箱。沙丘的脊线上,空气在扭曲着,像有人在天空中撑开了一张透明的、正在燃烧的网。
林肯把车提到了九十八公里每小时。引擎的声音变得更大了,但车厢里还是安静的。只有呼吸声。三个人的呼吸声——林锐的,将岸的,林肯的。
将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电脑上,手指搭在键盘的边缘。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思考。在计算。在权衡每一个可能的选项,每一个可能的后果,每一个可能的活路。
林肯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他的右腿踩在油门上,左腿在刹车踏板上方悬着,随时准备在需要的时候踩下去。他的锅盖头在阳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鬓角的白茬在汗水的作用下贴在头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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