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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当日一战挫了狄吾锐气,已经又过了二十多天。这其间夏军轮番攻城,没有放松过片刻。城内因事先防备充分,还没有落到捉襟见肘的地步,但从那天之后也再没有收到过什么好消息。
尤其是刘钦一直翘首以盼的“援军”,直到今日也不见半点踪影。
被狄吾越过的几个城池,有的早已望风降附,举城献降,让夏人没费一兵一卒就进驻占领了;有的虽然还没投降,可是对刘钦的一连催促全不理会,诉苦称自己这里兵力单薄,难以轻动;有的甚至反过来向他发文告急,称遭夏人围困,势将不保,请求他发兵支援自己;还有的干脆不动如山,数日来没有半点回音,看来是要借口道路被夏人把断,书信传递不便,装聋作哑,以此卸责。
直到这时刘钦才知道,为什么当初就在自己以为这仗打不了几日就能将这伙夏人四面合围的同时,陆宁远坚持要迁徙百姓、驻军城外,而熊文寿不声不响地预备上了那么多的滚木巨石——他们两个早就知道是这样!
就在意识到这点的同一刻,不知怎么,他脑子里又想起他质问那个溃兵头目之后,那人沉默不语的那个间隙。当时不觉着如何,现在想来,竟然忽感难堪。
上一世他恨夏人,恨刘缵,对他父皇也不无微词,可现在再看,平心而论,若是当真换了他,就能拯溺亨屯,有所恢复不成?他比父兄多知道些什么?他比他们强在哪里,强在他空有一个要赶走夏人的志向么?国事如此,这志向又该如何实现?
他这次甚至还没来得及觉着恼怒,心头先被一阵茫然填满。江北众将竟然胆敢对他这个东宫见死不救——当他觉着奇怪时,这自然是咄咄怪事,可当他不觉着怪异,并把这事放在这一年里发生的无数事情当中时,则又颇显寻常了。
别人靠不上,就只能靠自己了。刘钦一面着人往建康告急,借朝廷之威逼江北众将有所反应,同时也为日后追责暗作预备,一面亲理守城和安抚城内百姓之事。
这些日的围攻下来,两边可说是都使尽了浑身解数,无论是攻是守都智计百出。夏人仰攻不顺,于是修筑起箭楼,从那上面往城头射箭,杀伤雍军,让他们无法守城。雍军则向箭楼打炮,几下就给掀翻在地。
如此重复,夏人便拿零星的木板搭出几座中空的伪楼,上面覆盖毡布,假做箭楼,骗雍人发炮,以消耗城内守备。雍人射倒了几座,见散落的骨架不对,马上就也知道中计,于是不做理会,夏人便又修起真正的箭楼,出其不意,一度杀伤了城头数十守军。
后来雍人有了经验,见夏人筑起箭楼,只发石砲,先探虚实,再做打算。夏人见这招不管用了,干脆在睢州城外昼夜不停地赶工,不出几日又筑起一座土城。如此一来,雍国城头守军不但要应对下面,还要防备从天上飞来的冷箭,城防一度大为吃紧。
但马上熊文寿就想到办法,沿着城墙覆盖上一圈网布,让夏人的箭射不过来,而雍军还可在犬牙交错的城墙边上向下射箭投石。为了防备夏人火攻,每张网都浸足了水,在天寒地冻之中眨眼就结出冰棱,萧瑟寒意沁人肌骨,但在此关头也无暇顾及。
后来夏人见这法子也不管用了,又改为挖掘地道,打算一路挖到城下,在城根底下埋藏火药点燃,把城墙炸塌个口子,好引兵进入。
熊文寿毕竟与他们交手过几次,早提防着这招,事先就在城外掘了壕沟,夜里暗放兵马出城藏在沟里,待夏人挖至与壕沟相通之时忽然掩杀出来,几次逼得他们无法前进一步。
但雍军毕竟只有几千人,能出城的更不会多,与夏人交手又难免死伤,不可能全身而退,几次之后渐渐不支,最后只得往城墙方向退去,将壕沟让出。
但他们仍有办法,在夏人掘洞之时在沟里点烟放火,熏得他们大咳不止、目不视物,只好慌张逃出洞外,跑得慢的,还有憋死在里面的。
久而久之,夏人也摸索出了办法,一见雍军放火,不仅不退,反而迎着起火处抢攻上去,拿铁叉把点火的干柴茅草叉出洞外。雍人再想放火,往往被提前发现,丢了几十条性命,最后只得撤回城内。
夏人凭着人多,又不惜死,干脆发了狠,命士卒背土,准备把壕沟一寸寸地填上。陆宁远曾率兵阻击过几次,但是这些人身边常有夏人军队护送,敌众我寡,始终难以阻拦。只有在城上向下放箭能稍微杀伤些人,但也仅能拖慢他们一些,终究阻止不了。
而且夏人填沟,自己的士卒只占一小部分,所用绝大多数都是南下时掳掠来的雍人百姓。这些百姓受夏人威逼,大冷天只着单衣,脚下甚至没有鞋子,从早填到晚上,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轮流赶工,手足流血也不得稍歇。有受不住倒下的,就顺势填在沟里,剩下的人把一捧捧土洒在上面,几下就给埋得实了,只偶尔从土里支出一根两根手指,才知道下面埋了个人。
城头雍军一开始还向壕沟处放箭,后来不放了,只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填。并非是刘钦与熊文寿仁善,只是城里的箭矢已经所剩不多,必须留着应对夏人后续攻城,对此实在是鞭长莫及了。
更糟的是,城中人口骤增,加上被围困日久,而且至今看不出丝毫解围的迹象,市场上的米价开始飞涨,人心浮动,已是祸乱将萌之象。
刘钦从城头下来,马上飞马又去府衙,每日疲于奔命,可知道的越多,心里就越没底。开战以来,城中米价已翻了五十多倍,其中更有二十倍是仅仅三天之内翻起来的。
粮价如此,足以让半数百姓倾尽家财都吃不起饭,若是小康之家,还尚可再支持几日,但城中绝大多数都是太平日子里也仅能温饱、几无积蓄的小户人家,这些人中有小半已断炊多日了!更不必提那些被刘钦从别处带来的流民……
刘钦在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竟然知道了无数两辈子都闻所未闻之事。
譬如市场上出售的粮食一日少过一日,他以为是城中粮食已被吃光,但旋即知道,原来是城中大户趁机囤货居奇。
这些人见要打仗,在夏人还没合围上来之前就已大肆收购粮米,还有人从城外购入了不少粮食,但都捂在手里,到现在眼看夏人不退,便控制着每日只放出一点,趁此机会哄抬粮价,大赚特赚。
得知这件事时,他刚撕掉了几封借故逡巡,不来救援的请罪书扔在地上,闻言更是怒火填膺,蹭地站起,连椅子都带到地上。
但很快他冷静下来,知道此时此刻万不能在城内再用兵,务以安抚为上,强自按下杀机,命人设宴,请了几个乡绅来府衙,外示刀剑,以惊其心、寒其胆,内晓以大意,将与夏人交战不利之事稍作吐露,暗示城破之后,万贯家财也换不回肩上脑袋一颗。
当然,最后还少不了许之以利,画下几张等解围之后官府必有报答的大饼,终于换来了全城十几日的粮食,但从那之后,便又往事重演。
他以为是乡绅仍有所保留,可无论是威胁、敲诈、好言相劝,从他们口袋里都敲不出一颗粮食,无奈杀了两人,仍不管用,他才终于知道,城中的粮食是真的不够了。
米价迅速翻番,二十倍、五十倍,很快就到了一百倍,仍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城中已开始有人饿死,一开始是一个两个,到后来每天都有几十人,还在慢慢增多。
城头上的军队抽调走了十分之一,每日在城中巡逻,弹压闹事的饥民,集中收殓尸体。刘钦百般无奈,想要放出些军粮,马上被熊文寿制止,他稍一冷静,便也没开口再提这事。
如今战事已经如此吃紧,士卒每日死伤无数,全凭着一口气在支撑,若是再不给他们吃饱,士气一挫,马上就要一溃千里!
在这个时候,陆宁远放着屯驻在外的兵马,孤身入城了。
这一天,大雪纷飞,彤云蔽日,虽是正午,城头四面却黑压压的,疾风扯着大旗,呼啦啦地响,几乎要摧折旗杆。刘钦见到陆宁远,才真正明白形势已危急到了什么程度。他此举不啻明白告诉自己,现在已没有办法,剩下的只有等死了。
可出乎意料地,陆宁远瘸着条腿,快步登上城楼,在他面前跪下,“殿下,眼下夏人猖獗,援军迟迟不至,城破恐怕只在一月之间。若困守孤城,无异于坐以待毙。臣请提一旅突围,收拢附近城池人马,从后截断夏人粮道,形势或可有所转圜,请殿下俯允!”
刘钦低头看着他,一时怔愣着没有说话。一旁熊文寿怒骂道:“好你个陆宁远!你见势不好,又想自己跑路,反而把太子留在城里,是何居心!莫非是旧病复发了不成?”
陆宁远脸上现出怒色,但只一闪而过,也不出言辩解,只是仰头盯着刘钦,忽然问:“殿下信我么?”
刘钦心头像被什么一敲,微微张开了嘴,不自觉向后踏出半步。
他该信陆宁远么?信一个从小和他一块长大,后来与他少有瓜葛,形同陌路,到最后亲手杀他的人?
但马上,他定一定神,看着陆宁远两眼,一直看进最深的地方,忽然沉声道:“信。”
“靖方,我信你。”
他朝陆宁远伸出只手,拉他站起,握住的那刻才知道,两人的手都冻僵了。陆宁远顺着他的力气起身,在原地怔了一阵,同样马上回神,对他点一点头,一个字没有再说,转身飞步走下城楼。鹅毛般的雪片落在他漆黑的盔甲上,不多时,就被茫茫风雪掩去身形。
城下,夏人进军的鼙鼓声还在一道道地响起,轰隆隆,轰隆隆,铁青色的城池低沉地怒吼,城头一面红旗哗啦一下张开,如同大鸟的翅膀,似要乘风而起。刘钦站在原处,脸上神情同样被风雪抹去,只有刚刚拉起陆宁远的那只手在身侧慢慢捏成拳头。
一抹鲜红倏忽扬起,旁边有人大声道:“夏人又攻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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