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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弼听刘钦话音,像是生气,又好像没有,但无论如何这些话必须说,“俺哪有什么高见?就是这几个都是这些年随俺一路打过来的,跟着俺和夏人打过多少仗,最知道怎么应付他们,临战时夏人一撅屁股,就能看出来他们要拉几个屎橛子,俺给他们一眼,不用扯嗓子吩咐,他们马上就知道咋干。”
“殿下你想,和夏人打仗,其实俺自己能杀几个人?几千几万的大兵俺也不能挨个都自己指挥,说张三你去打这里那里,李四你去捣夏人的眼,王五你他娘去捅夏人的腚,指挥起来靠的是谁?都是他们这帮高不高低不低的人。这里没有别人,俺和殿下交个底——今天杀了他们,明天俺这支队伍就要散黄。”
他说到这儿,赶在刘钦发怒之前,忙接着又道:“俺真没有威胁殿下的意思,就是实话实说。殿下刚才杀成业,那是杀得好,杀得妙,熊文寿少他一个,也不耽误啥事,该咋样还咋样,但俺是真的不行。为啥?今天犯事的人实在太多,给他们全杀干净,那就好像让人剌了腰眼,往后腿脚不听脑袋使唤,俺再怎么发号施令,底下都没人听,等下次再碰上夏人,俺一个瘫子,不就只有让人宰的份?”
“俺也知道这些人不是东西,但实在没有办法,请殿下看在眼下抗击夏人是头等要事的份上,就饶了他们这一回吧,给他们降等、扣俸、打他们军棍,咋样都行,但就是别杀他们。殿下放心,往后俺一定拿裤腰带狠狠拴住这帮人,要再闹出这样的事,不用你说,俺自己就把他们脑袋拧下来!”
他说自己没有威胁之意,可话里话外,分明还是借寇自重的意思。刘钦听话听音,心中一时怒极,但他所说又不能不考虑。
城里还有其他几支军队,他把秦良弼扔在一旁,强杀这些人也不是不能做到,但当真如秦所说,一旦再有夏人,后果不可估量,看来为国家计,这次是当真只能捏鼻子认了。
他心里已经退让一步,一时却并不表现出来,反问:“你也知道这次犯事的人多,跟我扯起了法不责众。怎么你秦良弼的部众,军纪就差成这样,一整窝都烂了?”
他对秦良弼说话时,往往七分威慑含着三分安抚,有时甚至反过来,对他顺着毛撸,便显得愈发娓娓动听。此时说话却毫不委婉,几近责骂,听得秦良弼脸色一僵,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但也不敢发作,只得赔着笑道:“殿下教训的是,俺往后一定注意!这次俺也有罪,愿意受罚,只要殿下答应饶了他们几个的小命,想把俺怎么搓圆捏扁都成。”
刘钦却缓和了几分神色,叹一口气,恳切道:“虎臣,我也不是看你不顺眼,不治你的罪、落你的面子就不舒服。这次你肯不辞劳苦随我救援睢州,我心里对你感激,更欲推重于你,想来你也感受得到。”
秦良弼面色微变,怔了一下,随后道:“是,殿下对俺好,俺心里明镜似的。听说原本有人不想放俺进城,是殿下极力主张,俺这些兵马才不用扎在城外。这次……哎!俺真是对不住殿下,但俺的苦衷,殿下恐怕不知道罢。”
刘钦问:“什么苦衷?”
秦良弼向旁边看去一眼,右手把住胡子,在上面薅了又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殿下对俺打开天窗说亮话,俺也不能不掏心窝子。俺这支队伍到今天已经欠了一年零五个月的军饷,殿下不知道罢?”
刘钦一惊,“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秦良弼道:“俺就直说了,从朝廷南下之前,夏人还没破开长城,大局还没糜烂的时候,朝廷发的军饷就不足数。后来夏人进入陕西,朝廷更是乱糟糟一片,更是没人给俺发饷。”
“等圣驾在江南坐定,开始收拾江北军务,见俺手底下有一队人,抗击夏人也有几分功劳,就答应给俺把欠下的补齐,可话说完就没了影。之后这些个月,倒是给俺北上运来些粮,说是给士兵的月俸,但按俺报上去的人头算,没有一次是足数的,就这,三个月都来不了一次。”
“殿下试想,兵士们跟着你出生入死地打仗,图着什么?不就是想吃一口饱饭,兜里有两个子花,等攒够了钱,能娶老婆、生娃,过安生日子。现在你啥啥给不了人家,人谁还给你卖命?”
“要是太平时候,大不了给他们全都解散,送回乡里,撒手不管,那没啥。可现在哪行?那么多的夏人,还有给夏人当走狗的自己人,打都打不过来,人当然越多越好。可怎么留住他们?朝廷不给解决,俺只能自己想办法。不瞒殿下,能想的招俺都试了,让他们在农忙时候种地,把朝廷给的一点粮食贷出去,等收获的时候再收回来,还有敲一敲城里的大户,再不然就把人派出去打粮,可就这,也就是能勉强支吾一时。”
“赶上不好的时候,他们连饭都吃不饱,练兵的时候俺看见不出力的,都拉不下脸来教训,只能装睁眼瞎。像今天他们干下这混账事,俺为着维护纲纪,杀了一堆人,但俺对着他们,心里实实有愧,俺心在滴血啊。俺身为主将,该给他们的给不了,等他们耐受不住,自己犯下事了,俺这时候再跳出来,骂他们猪狗不如,骂他们败坏军纪,骂他们骚扰百姓——”
他忽然摘了帽子,从胸腹里大叹一声,“俺这大将实在当得没脸啊!”
听了他这一席话,刘钦惊得半晌无语。秦良弼所说,句句是他闻所未闻——他在江北数月,又亲历过战事,从前闻所未闻的事也经过几样,自以为早不同往日,可今天才发觉,自己哪里知道了什么!若真按秦良弼所说,他大雍岂不是烂到根了吗?睢州这一城一地的得失,又当得甚事?
他缓了半天,才勉强开口,声音不由自主有些发颤,“你说朝廷一直短你的粮饷,可有凭证?”
秦良弼道:“口说无凭,俺军中有账簿,殿下可以随便查阅,也可以把主事的叫来,一问便知。”
刘钦抬一抬手打断他,把善后事宜交给别人,当即点了几人去查阅账册。
他留了个心眼,知道秦良弼自己屁股下面未必干干净净,明面上写的也不一定就是事实,但也知道不可能相差过多,等了一个时辰,让幕僚把账簿粗粗翻过,报告给他,已确定秦良弼所言不虚——天下骚扰,境土未复,可是有人正在吃兵肉、喝兵血,不是小口啜饮,而是大口、大口地喝,这可是屏藩朝廷,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
都是谁在干这事?
他刚才初闻此事,惊得懵了一阵,这会儿渐渐回神,再没有半点震怒,反而忽然觉着一阵脱力。他不了解地方,却对朝廷再清楚不过,稍一思索就明白,这事里面牵扯的人怕不在少,真要细究,恐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别说他现在正在江北,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就是他现在已有实权,也未必能碰这事。
在这一刻,一个深邃、幽暗、捉摸不透的庞然大物在他眼前露出隐约的身形,他伸手去摸,摸它不到,靠近一点,便愈发觉着自己渺小。往那里面看去一眼,有如临崖下视,忽地心惊肉跳,他不能不收回心神,右手在桌案上握了一握。
在他查账的时候,秦良弼就等在一旁,刘钦知道他的用意,对他答应下来,饶过那几个军官性命,该贬的贬、该打的打,算是轻轻揭过,反过来又好言抚慰他几句,就起身回了住处。
这会儿他已经把早上那场大胜彻底抛之脑后,但感意兴阑珊,疲惫不已,恨不能倒头就睡,什么也不再过问,可是脚下不知不觉走到陆宁远的住处,见到门缝里隐约透出的烛火,他忽地心中一动。
据他所知,上一世刘缵即位后绝无整顿朝纲之事,可是陆宁远打了那么多场胜仗,甚至于在他死之前,乐观地看,好像收复全境也不是全无希望。陆宁远是如何做到的?总不能是那些人只贪秦良弼的,不贪他的罢?
于是他稍一犹豫,敲响了陆宁远的门。
这会儿见他沉思不语,刘钦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着。他当然知道陆宁远再如何能打能战,也是之后的事,现在他连兵都没带过几个,更没亲身处置过这等事,自然谈不上有所筹画,可还是想听听他如何想、如何回答。
其实仔细想想,小时候陆宁远就是这样,虽然不爱说话,但自有皮里阳秋,对人对事心中都有一番褒贬,只是不常说出而已,不是当真混沌的人,不然那几年两人也玩不到一块去。只是不知道一会儿陆宁远会给他一个什么答案?
“热水来了!”张大龙“哗啦”一声推开门,高嚷道。就在这时,陆宁远也终于开口,看着刘钦道:“《孙子》云: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此为为将五德。岳武穆则说:‘用兵者无他,仁、信、智、勇、严。’臣认同岳武穆之论。”
刘钦心中一热,隐隐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靠在椅背上,关切问道:“为什么?”
“为将者,智能料敌于先,勇能决胜疆场,严能刑肃三军,信能赏罚分明,做到这几点,便是当世之韩、彭、绛、灌,已足能纵横天下,可臣以为,这还不是不是殿下所问的‘大将’。若要为大将,仁字为先。”
“仁便是爱人。我辈挥干戈、起战衅、积尸成山、流血成川,乃是为了解民倒悬,再不为别的。若不解爱民,杀人流血只为了立功受赏、拜将封侯,不惜民力、不爱民财、不见民瘼,穷兵黩武,抑或是临阵脱逃,只求保存自己而将百姓弃之不顾,则拥兵再多,也于国无补,更甚于流毒天下,祸溢于世。”
“民为民,兵亦民。为将者若不解爱兵,不能足其食、免其寒、正其心、共其苦,爱其如子,爱养之、呵护之、教育之,只知临战驱使,如驱犬羊,运刑赏威福以钤制其心,则上下背离,殊乖本意,如何能让士卒真心用命?为将之人自己又如何对得起这些人的父母兄弟?”
“因此臣以为,为将五德,仁者为先;国家大将,必解爱人。一点愚见,不知能解殿下之惑么?”
刘钦一怔。他虽然不知道上辈子陆宁远到底如何解决粮饷问题,却明白了为什么从没听说过他麾下军队有过半点劫掠之迹,也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他手下士卒所过之处纤尘不扰却能每战克捷,听完这一番话,只觉一扫惫顿,心潮浪涌。
若是天下事还有可收拾处,若是国家还有可用之人,若是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一缕微光照进他这双如昏如盲的眼睛当中,那么他当然不能不把它紧紧攥在手里,不能无动于衷。
他想到不久前心中升起的卸责之念,不由自愧,定一定神,对陆宁远道:“你这番话,当真羞煞衮衮诸公,虎将荩臣。我记下了。”说完再不多话,当即直身站起。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对陆宁远,他所做的不应当只是感激、补偿、报答。身为东宫,他于国家有自己的责任,远不止他现在所做的这些。今日惨祸,该羞的不止一个秦良弼,更有他这本当任事之人。
该回建康了。他抛开一切筹谋、机权、斟酌心计,第一次这么毫不犹豫地想。
“我……”他站起来,刚说了这么一个字,忽然眼前一黑,右手下意识扶上桌案,却没撑住。随后,陆宁远、李椹、张大龙就瞧他打翻了茶杯、又碰倒椅子,就这么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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