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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退朝之后,刘钦又单独求见刘崇。父子两个久别重逢,说了阵话,便去坤宁宫用饭。
刘钦的母后李氏,多年来一直见宠于刘崇,这一阵子为担心刘钦而生病,姿容稍稍减损,刘崇便不常来了。这天因为刘钦的缘故,三口人才坐下来吃了顿饭。
席间李氏殷勤侍奉,言语间丝毫不出怨声,只说自己病容憔悴,形貌毁坏,唯恐有污于至尊耳目,一席话只说得刘崇心有戚戚,生出几分愧疚,见她病后腮边瘦削,又兼苍白如雪,更又大起怜惜之意,当下好生抚慰一番。
刘钦被晾在一边,只当自己是座土偶,不好独自动筷,只得耐着性子在旁边听着,并不插话。过一阵子,就听刘崇为着安慰,把话转到了他的身上,“幸好现在雀儿奴平安回来,咱们做父母的也不用再时时耽着心了。”
刘钦见提到自己,忙低了低头,做出一副乖巧恭顺之态,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一旁母亲拭了拭泪,已经先开口道:“这孩子命苦,这两年来没少遭难,我这做娘道心里拧着劲疼,就怕他以后还要有什么坎坷,一次两次躲过去了,往后的事!哎……”
刘崇安慰,“京里不比外面,雀儿奴既然回来了,做太子的,等闲不会再出京,京里不比外面,还能有什么危险?你把心放宽了就是。”
“只怕有心人算计。”
“又多想,谁敢算计到他的头上?”
李氏低了头,眼泪挂在颊上,“要是旁人真把他放在眼里,早两个月,我们母子就能团聚了。”
刘崇一愣,明白了皇后是在说刘钦回京路上遭劫的事。
那天他传刘缵进见,对他严词责问一番,刘缵吓得不轻,当即跪倒地上,痛哭着发誓自己绝不可能如此。见长子那副模样,他这做父亲的,如何能不动恻隐之心?
况且他们两兄弟一向手足和睦,刘钦小时候没少追在他大哥屁股后面当跟屁虫,大了之后稳重了些,没有从前那么亲密无间了,但兄弟几个感情也当不错,若说刘缵会做出这等手足相残之事,刘崇是决计不信的。
刘钦在路上遇袭一事,确实疑点重重,但应当与他大哥无关。那邹元瀚做事一向昏,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得力的大将多在江北,又或是在四川一代抗击夏人,朝廷还需仰仗他挑起东南的大梁,等闲不可轻动,他也就严责申饬一番了事。
那徐熙风流惯了,他也早就有所耳闻,犯下的事按说远不及邹元瀚对国之储君见死不救来得重,但他这做父亲的在两个儿子之间须得一碗水端平,邹元瀚不能动,只能动一动他,就把他推出去问了罪,流放两千里,也算给了太子一个交代。
如今皇后却又翻出这件事情来说,他不免有些不快。刘钦自然是他的爱子,可刘缵也是他亲生的儿子,手心手背,难不成非要他问罪于自己骨肉不成?他继续哄着李氏,神态却冷了些,“雀儿奴回来路上,确实有人做得过分,该处理的已经都处理过了。你放心,在我眼皮底下,还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李氏虽然遗憾,但察言观色,知道他已有不耐,既然得了他这一句,见好就收,便不再在此事上纠缠,转而道:“皇上这样说,臣妾也就当真放心了。况且……”
她拉过刘钦的手,放在手里抚了抚,“这小雀儿奴,臣妾记着的还是他叽叽喳喳满院乱跑的时候,一眼没有看住,就长这么大啦!听说这次在江北,他还很是做了些事。臣妾是妇道人家,不懂那些国家大事,只是在宫里每日听来往的人说上一两句,也分辨不出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对的……”
她说着,握着刘钦的手,抬眼看向刘崇。她没有直言发问,但这幅无知之态显然取悦了皇帝,刘崇呵呵一笑,“江北军务,你自然是不了解的。雀儿奴这次在江北,守住一二城池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收拾了江北人心。”
“这臣妾就不懂了,”李氏问:“人心还能收拾么?”
刘钦抓住机会,马上道:“之前父皇诸事缠身,儿也来去匆忙,未能有趋庭之时,此番遭遇,尚不及禀明父母。其实儿在江北也算有许多奇遇……”他笑道:“倒可以做佐餐之谈。”
他平日笑的时候,大多都是微笑,这会儿启齿而笑,便露出两颗虎牙。李氏也笑道:“今日无事,你这只小雀,又能叽喳了。”说着看向刘崇。
刘崇见李氏病了那么久,今日难得有兴致,也不扫兴,对刘钦道:“老百姓有句话,叫做‘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你从小在宫里长大,许多事情不懂、也想不到,在外面这两年,也是一番历练。你母后为你担心,病了很久,今日精神还好,你就把你的那些‘奇遇’给她讲上一讲。”
他言外之意是让刘钦拣些轻松的说,刘钦本意也是如此,忙应了声“是”。
之前刚回京的时候,他披着件陆宁远半月没洗的衣服入宫面见刘崇,说的皆是自己两次遇袭、又被人轻侮的事,是存了引刘崇怜他的心思的。但如今他所求之事,只凭刘崇怜他还不够,需得重他才行,不然分量太轻,也非长久之计。
况且今日锦衣华服,再卖惨也不合时宜,当下便把自己在江北如何抵挡夏人兵锋、几次守住睢州、以几路疑兵骗过夏人、又率大军从天而降,以身为饵诱杀狄吾等事,七分真三分渲染地讲了一遍,言谈间不露痕迹带出自己夜宿城头,与士卒同起同卧,还有奋力杀敌、受伤后裹疮再战等等,往自己脸上贴的金纸得有数斤,可是言辞诙谐,节奏又快,一件接着一件讲来,虽无法让人目不暇接,却也足让桌上另外两人耳不旁听,直听得刘崇连连点头,发问,刘钦简单对答之后,便又接着讲下去,始终牢牢攥着话头。
等话说得差不多了,他再抛出开府建牙的请求,刘崇一口答应,便已是水到渠成之事,没费什么力。先前东宫属官,皆由朝廷任命,如今因为他缺位两年,多已失权去位,开府之后,下品官员,刘钦皆可自决,而建牙便是能组建自己的武装,虽然万万不可做得过分了,但储君的军政之权,两世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碰。
整整两年的屯驻在外,餐风饮露,带来的回报终于在这一天兑换了。
但这两年带给他的或许还远不止这些。他携着王命出宫之后,回到前一天刚刚修缮了最后一次的太子府,没急着选任官员,甚至没有把此事同原先的僚属说,第一件事乃是屏去旁人,只留下朱孝一个,抹了笑肃着脸问:“怎么回事?”
朱孝伏在地上,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哽咽。刘钦等了一阵,忽地沉下了脸,“你妹妹死了?”
朱孝浑身一震,愣愣看他一会儿,忽然哭道:“俺妹妹,找不见了!屋里就剩下这个,殿下……”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
朱孝先前重伤,刘钦答应他如果能恢复,便让他做自己亲兵。后来朱孝竟然果真挺了过来,半大小子野草一样见风就长,不出三个月已经和常人一模一样,甚至力气还更大些。刘钦就当真信守承诺,把他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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