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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允信匆匆走进来,正要往里去,不意却在小园中见到刘钦,忙停下施了一礼,转脚往刘钦这边来。
刘钦坐在石桌旁,刚刚搁下笔,桌上铺着一张纸,还是空白的。如今正是春寒料峭,院中没有什么美景可赏,一泓池水透着寒意,刘钦竟有如此闲情雅致,在小院中临水作书,崔允信不禁在心中称奇,把脚步放慢了点。
他确是有要事前来,所以才这样行色匆匆,但看刘钦如此,忽然觉着自己莽撞,走到石桌旁,先顿了一顿,才对刘钦道:“陆小将军用兵如神,一战而大破流贼,臣特来恭贺殿下!”
他刚走近时,刘钦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不是专为贺喜而来的,把信纸暂时收到一旁,命人进茶,指指椅子,让崔允信坐下。
崔允信没有直接说,他也就没有着急问,只道:“戡定此贼,也是国家社稷之福。”
崔允信没有辞让,腰一弯坐在石凳上,应道:“是、是。”
下人送来茶水点心,一一搁在桌上。像他们这样的人,家里厨子都有些来头,待客用的茶点往往色香味无一不佳,但也往往不会有人吃。崔允信看了一眼,便没有动,但见刘钦拈起一块自顾吃起来,忙也拿了一块吃。
他无心关注点心是甜是咸,一面吃,一面听着屋后花园里的动静。那里叮叮当当,似乎在敲着什么,他想起进门前曾看到从太子府里正用车往外运土,咽下嘴里的东西问:“殿下府里好像是在动工?”
刘钦便知道他此来要说的事的确不急了,举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转过脸对他笑道:“这花园不合我意,近来正好有空,就翻修一下。”
他平日无事时并不常笑,尤其还笑得这样深,以至于在崔允信看来,似乎带了点危险之意,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崔允信心里暗暗咯噔了一下,明白此刻刘钦心里一定正藏着什么东西,但不会对自己说,他也无从猜测、无从揣摩,只觉着刘钦城府深密,下意识把刚刚跟在刘钦后面举起来的茶杯又搁回桌上。
这几个月来,他与刘钦走得很近,刘钦似乎十分倚靠他及他背后几乎从不直接出面的父亲,还有那些聚集在他身边,同为北人的勋贵旧臣子弟。有任何重要的消息,刘钦与他们往往都互相知会,刘钦在朝中有什么举动,他们也不遗余力地配合。
他是其中与刘钦离着最近的一个,不管是他还是别人,都这样认为。旁人羡慕他,他也为此颇感自得,但同时总是隐隐有一种感觉,比起亲近,在面对着刘钦时,他感到的倒更多是种惧怕。并不是因为刘钦身居高位,而是因为他心中真正想着什么,崔允信知道自己并不当真清楚。
但他愈是惧怕,就愈是放心,也愈发坚定。刘钦如果是个一眼就能看到底的酒囊饭袋,那他们这些人跟他一起搅进这乱局当中,怕是真嫌自己命长了。
他收回思绪,见刘钦还在喝茶,干干问道:“听动静,是要把整个园子都大翻一遍罢?”
“嗯。”刘钦向后院方向看去一眼,就收回视线落在别处,看着颇为随意,“估计还要两个月才能竣工吧。”
崔允信坐不住了,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对刘钦道:“殿下,有一句话,由臣来说或许不合适,但臣私心不能不为殿下考虑……”
刘钦正色道:“你说。”
崔允信本来颇难开口,但看刘钦显露出这样郑重的神态,想父亲交待的这些话句句都是在为刘钦考虑,没有半点私心,也就觉着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了,顿了一顿,坦诚道:“小陆将军一举击破扎破天部,于殿下、于朝廷都是一桩大喜事。流贼虽有多股,但大多不成气候,都是些山里的响马而已,真正为朝廷所忌惮的,一个是这扎破天,另一个就是那翟广。”
刘钦听到翟广之名,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勾了一勾。就听崔允信继续道:“如今扎破天部被破,剩下的翟广部独木难支,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黄州府那边的具体情况,但想来是胜局已定,剩下的便是追亡逐北、乘胜追击而已。”
刘钦截断道:“翟广进入坚城,夺回家眷,已不再受制于我。况且扎破天本人虽已就缚,其部众未必就作鸟兽散,毕竟是万余人的大军,哪怕十个人里留下一个,投了翟广,也棘手得很。”
“邹元瀚所辖官军也被打散了,至于从黄州府外调去的官兵,推算时日恐怕也不会马上能到,其实他陆靖方自己也成一根独木了,恐怕不好这样乐观,只看过几天的军报如何了。”
崔允信听他说得严峻,并不很以为然。在他看来,陆宁远既然能破一路,就能破第二路,只是时间早晚、损失大小的问题。对于黄州府的情况,因远离京城,消息真假难辨,这些天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流贼已经被破了、大军马上就要凯旋的,有说官军被打得四散、流贼就要逃往省外了的,鹅笼镇这样一座小城,在这些天传来的消息里更是几经易手,令人摸不着头脑,不知该信哪一个。但既然陆宁远的捷报送来,那便坐实前方是打了胜仗,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不在战场上面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同刘钦离着更近了些,低声道:“臣父令臣向殿下进此一言:既然流寇已在股掌,最好不要一下子就收拾干净,留一点慢慢打,于殿下有利无害……”
刘钦一转眼看向他。
他这眼颇含威势,引得崔允信一惊,但马上刘钦眨了下眼睛,将那陡然出现的锐利神色掩了下去。崔允信顿了顿,实在不知道刘钦心里是怎么想的,半晌才试探着又道:“这几年邹元瀚在外,几次都有机会能灭流寇,就是翟广拿不下来,扎破天总也跑不了他。但剿贼一剿经年,是为了什么?”
刘钦搁下杯子,“他是想要养寇自重!他拖得越久,自己也就越发壮大,朝廷就越离不开他。”
崔允信见他并非不知,心中大定,忙接着道:“正是、正是!现在老邹已经完了,小陆将军正好出一头地。殿下不妨致书给他,要他不要急着去打翟广,该放过时放他一马,只要翟广不死,朝廷就还要增兵,那时候小陆将军手底下还会只有区区三千人么?他拥重兵在外,殿下便可安居于内了,岂怕小人攻讦?”
有那么一瞬间,刘钦心意一动。崔允信的话说进他心里去了,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军权,秦良弼虽然有支持之意,但他远在江北,且要防备夏人,他真正能倚靠的无非就是陆宁远那一点人。在和议签订、大位易主之前,陆宁远若是能取代邹元瀚,拥兵一方,举足轻重,那他的胜算便要多出数成。
他忽然想到之前韩玉送来的一份密报:陆宁远在明明有机会借翟广的刀杀邹元瀚时,却不遗余力地救下了他。
陆宁远不会不知道,邹元瀚曾经想害死他,要不是他命大,中了一箭却只受轻伤,现在怕是已经烂得只剩骨头了;也不会看不出来,除掉邹元瀚于他而言有多大的作用。以当时的形势,陆宁远只需要反应慢一点,或者没有快马给邹元瀚的后军传递那一份消息,邹元瀚就必死无疑,朝廷甚至都不会下旨降罪于他,因为邹元瀚不死反而才是意外之喜。
但他还是那样做了。收到密信时,刘钦怔愣了好一阵,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我要他杀死邹元瀚,陆宁远可会照做么?
但马上,他又想:我何必这样小觑了自己?笑了一笑,即将此事放下。
现在,他看着被卷到一旁的空白信纸,心里被崔允信勾起的那一点热意冷下来,回转了念头,对崔允信摇摇头道:“国家大事,并非儿戏。那些流贼我曾亲眼见过,并非生就是大奸大恶之徒,反而多是些生计断绝走投无路的寻常百姓。干戈未静,桑农咸废,正当一战破之,安置归乡,使各安产业,不然越这样拖下去,当地百姓就越是没有生路,就越要激起民变,流贼越剿不尽,恐怕天下事要不可为了。”
崔允信一时分辨不出他说这话是真情还是假意,他是不信任自己,在出言试探,还是当真这么想的?忙道:“殿下仁爱百姓,爱养元元之心,人所共见。但如果日后……日后殿下不得驾临大位,这些百姓虽然安堵,也并非是殿下的百姓了。殿下此时顾虑太多,臣只怕……”他恳切地看着刘钦,“只怕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啊!”
刘钦心中一沉,但看出他和崔孝先是真心在为自己打算,有意缓和了神情,免得让他误解,却并不答应他,摇头道:“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如此儿戏人命,视百姓嚎啕而不顾,他日我纵登大位,也难为其主。平叛一日也不拖,不但不拖,还要尽快结束,休兵安民,以全力应对北虏。但你放心,我刘钦也绝不会为人作嫁!”
他虽然有意收敛了威棱,颇假辞色,但说话时脸上显露出不容置疑之意,崔允信如何看不出来?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得讪讪地送上几顶纯仁贤德的高帽,结束了此议,暗地里却忧心忡忡。刘钦想要名实俱全,阴阳兼顾,野心可是不小,两个都想要拿在手上,只盼他到最后不要哪个也没有吧。
他又坐了一阵,便辞行归家,向崔允信陈述此事。前脚刚刚离开,刘钦重新铺开纸正要落笔,马上就又来人,是从宫里来的,趴在刘钦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就见刘钦脸色微变,缓缓站了起来,手按在石桌上,指节白起来。
文宁公主入宫,不知在刘崇耳边说了什么,刘崇大怒,刚刚传了他母亲过去,尚不知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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