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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蓼见凤栖还有想说话的意思,抢先打断道:“我不是来听你同意不同意的。是怕后日你出客没有适合的衣物,特特来瞧一瞧。”
转脸吩咐在一旁战战兢兢伺候着的溶月:“那丫鬟,把亭娘最好的衣服首饰摆出来,我来给她挑一挑。”
每年公中分缎料、做衣服、打首饰,都不会短缺了凤栖的份儿。
但看着摆开一整张条榻的各种衣裙,周蓼还是皱眉说:“怎么就没正经能出客的衣裳?亭娘你日常也太不经心了,任着这些奴才们糊弄你!”
叹口气又说:“我找两块好料子,给你现做吧,好在是后天,叫手巧的丫鬟婆子挑灯熬夜做,应该也来得及。”亦不容凤栖同意不同意,就这样定了似的,转身又走了。
凤栖一阵气闷,对嫡母又无从撒娇,只能敛衽施礼相送。
凤杞在一旁说:“母亲对你还是挺好的,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说话虽不中听,一向做事倒是公正。”
凤栖道:“我不喜欢事事被掣肘。”
凤杞说:“所幸你还不在朝里,不然才晓得什么叫事事被掣肘!小丫头,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这才是正理儿!”笑嘻嘻做了一揖:“谢谢妹妹的好茶。”
凤栖说:“哥哥不妨多问问府尹高云桐的事。”
凤杞说:“我问了又没有什么用。”
“问就是了。”
凤杞无奈笑道:“好吧,我帮你打听着。不过得罪了章谊,估计他没好果子吃的,之前迫于太学院里汹涌的群情,章谊勉强让他逃过一劫,这次好容易又找着机会,岂能便宜了他?”
凤栖低着头收拾摆放茶具的小案,半晌才说:“虽我不杀伯仁,却总是我挑起的事端。纵然帮不了什么,晓得他怎么样,也算是我缓一缓心里的惭愧。”
“他自找的,你何必自己担负这个责任?”做哥哥的摇了摇头,大概在心里嘲笑妹妹的迂腐和执拗。
凤栖不语,一如既往的一脸漠然。
而心里,却油然浮现起几天前那个布满幽暗暮色的良夜。
看不清他汗血污浊的面孔,却感觉到他星星般的眸子和身上凛冽的翰墨的气息。
暗自怅然。
“娘子,这样好不好?”溶月问。
凤栖只瞥了一眼身上新做的郁金锦衫和天水碧的千褶裙,就撇开头不看溶月手中的菱花镜,那双眼还翻了翻白。
“该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什么‘好不好’的,是我说了算吗?”她没好气地说。
溶月叹口气,挑选了一对莹白的玉环绶给凤栖佩在腰间,说:“不管怎么说,王妃给娘子新做的这身还是颇拿得出手的。娘子别使脾气了,讲真的,有这样的主母真是福分。您不知道奴在乡下,看到多少主母欺侮庶出子女,简直是当奴婢使唤!”
凤栖冷笑:“乡下的地主婆子欺侮庶出子女,是怕人家抢嫡出的产业!我们王府又不缺这点钱,所以考量的是怎么把庶出子女卖个好价钱。”
“又来了!”溶月道,“娘子,真真奴都听不下去了!”
这敏感而尖锐的性格,真是和她亲娘一般无二!
溶月在菱花镜里看见凤栖的眉梢挑了起来,知道又惹到了她,赶紧抢着说:“是是,奴又没大没小了,奴闭嘴,不说话了,您赶紧别动,让奴们梳妆,再迟了,大伙儿又要挨王妃的骂。”
梳头的侍女也赶紧把凤栖一头秀发拢好,盘起了同心髻,又拿周蓼赐下的一套珍珠翠钿、一对小白玉梳插戴在她乌黑如云的发髻上,步摇上的珠串垂在额角,凤栖才看着镜子把珠串掠开,厌弃地说:“拖拖挂挂的,真麻烦!”
京城的秋天感觉没有郊外寒冷,街道上到处都很热闹。
凤栖的心情也才略微好了一点,揭开一点车窗帘看汴京的闹市。
然而不久就上了清净的御道,而后笔直一路往宫城而去。
宫城周长仅五里,大约在历朝历代都算是简朴的了。本朝的官家讳凤霄,原也不是当太子培养起来的,不意先太子早夭,他倒捡漏成了一国之君。官家原与晋王凤霈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爱好都参差类似,但一个登上帝位,一个到边境就藩,身份逆转;情分顿时淡薄了,不仅淡薄,而且似还有了一些猜忌。
宫殿的东边,已经弯弯曲曲围了一圈砖墙,里头是一座高高的土山。人都说那原是官家准备建的花苑,与大梁朝的宫城连成一气儿,官家和圣人日常疲乏了,就可以到花苑里转转散心。可惜到现在也还只是一圈砖墙,连里面的土山都是光秃秃的,长着满满都是杂草。
正门大庆门当然轮不着晋王一家走,走的是西门,再从甬道到垂拱殿后作为宴殿的升平殿,大殿隔成两半,前半是皇帝与藩王、朝臣的大宴,后半隔着厚厚的屏墙,是皇后带着后宫嫔妃,以及诸位王妃、公主、郡主、命妇等的宴席。
凤栖跟着王妃周蓼,小心参拜了圣人陈皇后。
陈皇后笑得雍容,拉着凤枰和凤栖的手对周蓼说:“两个侄女都出落得好!”又问了诸如“几岁了”“小名叫什么”“近日读了什么书”,最后问“有没有许字人家?谁有福气娶这两位妙人儿做媳妇?”
周蓼笑着替羞红了脸的两个女儿回复:“回圣人的话,玉娘已经有了夫家,六礼成了三礼了;亭娘小两岁呢,还没许字。”
陈皇后笑道:“那正好,京里少年郎极多,新科也刚放榜,只怕大家都瞪着眼等着榜下捉婿。”
榜下捉婿这种,普通官宦人家会有:新科中榜的清俊男儿,若是还没有定亲,便成了家里有女儿的首选东床快婿。但事实上能中进士并非易事,多少儿郎十年寒窗读完,未必能过童生试,一把胡子了才中举才是常见的,年轻到还没有定亲的新科进士简直是凤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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