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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便他看过那么多的,一整座藏书楼里的书,伊珏也没翻到过哪本圣人之言教诲他,身为一只小小男妖精,闯了一名女孩子的闺阁该如何,也从来没有哪本书里教他怎么才能让身边的扁毛畜生好好说话。
扁毛畜生长着一身红黄蓝绿的翎毛,即便是昏暗的光线里也闪着五彩斑斓,体型也比寻常学舌鹦鹉大了一圈,光鲜亮丽矫健如鹰,偏偏多余长了个铁钩般的嘴。
多长了个嘴的扁毛畜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几岁还是十几岁又或者几十岁,年岁对一只鸟来说没什么要紧,它只记得自己早先是被豢养着上贡“贵人”们逗趣的小玩意儿,学的都是吉祥话,开口“如意”,闭嘴“安康”,吃食要用爪子举着喂到自己嘴边,是个顶斯文懂事又值钱的鹦哥——同一批调养出来的鸟儿里,属它身价最高。
从来不管哪朝哪代,又是怎样的年景,总有些人忙着啃草咽土,也有些人鲜衣怒马地忙着奔赴一场场斗鸡赛鸟的宴。
它那时还不太懂人间的事,只知离开了最早的屋子以后,它的笼外就没了认识的鸟。
人们来来去去,昨日给它喂食是个姑娘,今日就变成了陌生汉子,教它讲话唱曲的人也变个不休,常常是刚熟悉一些,没多久它又换了个笼子,笼子也换了个地方。
鸟笼的种类那么多,有些它能用嘴在上面留下些痕印,有些它一丁点也啃不动,大小也不一样,大些的能让它在里面展翅,飞个瞬间;小些的笼子,它则拍拍翅膀又拢起来。它并不挑剔,反正不管是什么笼子,也只配用栏杆给它磨一磨发痒的鸟嘴,更不懂自己的脚环是铁环还是银环又或金镶玉环,区别只有链子的长短。
它有许多脚环,自然也有很多链子,长长短短,或沉或不那么沉,两头都是活扣,扣在它的脚环或别人手上,除非被关进笼子,它一只脚总是沉重地赘到它懒得飞翔。
直到又一年过去,它身上旧毛褪光,新羽长成时,被主人拎出笼子剪羽,这任主人五指短粗,白白胖胖,踩上去都不好着力,白胖手养鸟时间不长,经验短缺,也或是认为这鸟乖驯又懂事,干不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便忘了给它扣上链子,直接就将不躲不闪亲热蹭人的鸟儿从笼子里领了出来。
漂亮的大鹦鹉蹲在肉肉的掌心里,温良又乖巧,嘴里的话比它的羽毛还漂亮,一句套着一句,恨不得一口气把胖子吹上天,身体力行地表演了一场马屁精的自我修养,让握着它的人类只顾着大笑,忘了剪羽的正事,也忘了脚链还没挂。
趁着手指一松,漂亮的大鹦鹉就转头跳下了地,走地鸡似的将人遛了几圈,才拍拍翅膀冲出了半开的窗户。
那时候它还没学会骂人,地上的人骂它小畜生,它只会学舌,一边飞一边喊“小畜生”,“小畜生”在空中盘旋得足够响亮,才找准方向飞离了那座宅子。
它是人养大的,便不怕人,离开那座城在山野里呆了几天,便耐不住寂寞转身又往人多的地方钻,市井里混了半年不到,便学会了各式俚语,又沉迷听书看戏,白天或蹲在茶楼房梁上听书,或停在戏楼的屋檐上听戏,有时候也会飞下来,蹭着别人的瓜子糕点儿,同人“扯闲篇”。
半年工夫都不到,它就将自己从顶顶斯文懂事的鹦哥活成了一只人嫌狗厌的鹦哥——听闻城东有人吵架,它在城西枝梢上霎时丢了吃食起飞。
路上它若是瞅见熟人,是“茶朋”它便慢下来转告:“东头有人在说话本,快来”;
若熟人是一起听戏的“戏友”,话在它嘴里便转成::“东头有人在唱大戏,快来”;
小城不大,里面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辛劳也无甚新意,雨后泥坑里落了只鸡都要兴致勃勃地围观一番,如今有只鹦鹉领着看戏,便求之不得地放下手中活儿追着它去看热闹。它将人引到吵吵嚷嚷的地方,自己却偷摸摸寻个远离的、人类打不着的高处蹲着,歪着脑袋听人吵架。
从高处望向矮处,它认得或不认得的人争论的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它便抬头朝着蓝天白云,转腚对着人群,用茶馆里说书老先生那抑扬顿挫的语气提点:“君子动手莫动口,君子动手莫动口!”
又有夫妻不睦,在自家宅子里大打出手,它也不知怎么听到消息寻摸过去,往往将自己掖在院墙的阴影里,听那些痛骂哭嚎,在嗓音最尖利处忽而露出个鸟头来,仿的是戏楼先生一波三折的腔调:“点火烧房点火烧房,不过了不过了——”
还有那做了坏事的淘气小子,惹得爹妈恼怒训斥,它对人类不拘大小,一视同仁的嘎着嗓子提醒:“打屁股!打屁股!”
家长里短的纷争轮不着日日上演,大多数时光里,日子静静地过,炊烟袅袅地升。
院子里的鸡在窝里忙着孵蛋,鸭子们被撵到湖边忙着游水,墙根下晒太阳的癞痢狗姿态狂放,偶然咂嘴仿佛做着一场吃不完肉骨头的美梦。
它落在墙根上,歪头看见狗脑袋左边秃了一块,另一边却秃两块,便拍拍翅膀滑下去,一口替人家叨了个鲜血淋漓的左右对称。
狗吠瞬间响彻小城,狗撵鸟飞,撞出一路人仰马翻,它嘎嘎大笑几声,扬长而去。
于是小城里的人家,十有八九都聘了猫。
等它又几经辗转到徐老爷家中落户,又三更半夜被石头精解了脚上链子带走,人嫌狗憎的鹦鹉在岁月里不仅练出了一张好嘴,学会了察言观色,还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看见身边跟它一起蹲房梁的小妖精眉头愈发紧皱,马上就要不耐烦,连忙歇了自己那张挑衅的嘴。
大花鹦鹉从梁上扇翅膀落到了距离长平一丈远的书案上,歪头对将要气哭的小姑娘“噫——”地拉长嗓子,发出了一道半细不细的男音,活似屠夫突然从了良,油油地软软地叹道:“小娘子莫要恼了,你这一恼,我心儿都要化了呀……”
蹲房梁的伊珏默默闭上了眼,他想不明白先前怎么会觉得这玩意有趣,丢了满满一荷包金叶子将它“牵”来给长平玩。
长平本是满腔怒火,又一直被这破鸟火上浇油的挑衅,杀人啃鸟的心都有了,直至这一刻,那个“……呀”字一出,长平只觉得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泼了冰渣子,一个哆嗦,毛发逆扬,胸口又闷又腻又烦,宛如被人硬塞了两斤猪油。
第六十三章
夏日的夜总是短极了,伊珏觉得自己这个晚上明明没有做多少事,眨眼天就要亮了,天幕上缀着的星月也蒙昧起来。
他坐在屋顶上,有一阵东南方向的小风吹过来,伊珏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去,才感觉胸口那股被大花鹦鹉油腻到的感觉舒畅了。
夏天潮气重,风来的有一下没一下,像是管风的那位神仙犯了咽疾。
伊珏吁了口气,等半晌也没等到第二缕风来,小石头精捧着下巴坐在屋顶上,身边是陪他仰头望天的白玉山。
光暗交迭的时刻,他的山兄陪他仰着头,遥望着正在进行日月更迭的东方,不知想到了什么,平日里看起来过于锋锐的侧颜在这将亮未亮的光影里都柔缓了起来。
小石头精变成人没多久,一直觉得自己虽然有了人身,但胸腔里缓缓蹦跶的那一团东西像个挂羊头卖狗头的假货,然而这一瞬,大约是夏夜太黑,兴许是晨曦太亮,还有可能是空气潮热,小石头精歪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半张侧颜,胸腔里那个假货突地快跳了两下,像是冷不丁抽了个不知所以的风。
伊珏捂着胸口,不知所以地轻声:“啊——”
白玉山侧过头,眼里带着疑问。
抽跳了两下的心脏又一副无事发生的缓了过来,伊珏也不知自己想了些什么,踩着琉璃瓦站起身,他站起来的身高和坐着的白玉山差不多,将白玉山搭在膝上的一只手提起来,然后抬腿把自己塞进了对方怀里。
胸前有胳膊环着,后背有胸膛倚着,伊珏舒坦的摊坐在山兄腿上,极好的目力凝望着天际的光一点点染透星与月。
白玉山似乎是明白的,也或许不明白,明白与否于他不是很重要的事,他只是抱着他的小妖精,看光线印在小妖精的头顶,从浓至浅,看束发的发冠上逐渐晕开柔软的金光璀璨,连带着短短的发尾都熠熠地倒映在他眼里,白玉山抱着怀里的小妖精,低头认真看过了一场夏季的日出。
他们身下的屋子里,长平压低了嗓子同大花鹦鹉嘀嘀咕咕,话痨的大鹦哥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生灵,长平问它:“难道你也是个妖精么?”
鹦哥说:“嘿,原来您好这口儿?”它提起一只爪挠了挠头:“那我给您来一段‘呆书生路遇俏花妖’。”
长平摇头:“看样子不是妖精。”
鹦哥扯长嗓子回:“您先听,听好了您再给个赏儿。”
这世道书生大概总是运势冲天,落难有贵人,贫困有妖精,走个夜道都能碰见需要他伸手帮扶的美人,待他一朝高中,微末出身官品也无碍皇家公主折身下嫁,还要有红颜三五,知己四六,妻妾和睦,子弟逐个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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