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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最近去找媒婆的次数明显增加。
七大姑八大姨,王妈刘婶陈大姨,李二只差写信给他姐,问问远近亲戚里有没有什么到了年纪又没许下人家的表妹。
其实也是白忙,但凡有人家愿意,便不会耽误到今日这般。
说来也真是邪乎。街口算命的当年好端端的怎么会想起来给李二算卦。他自己本是不信这些的,更不会去招惹。
李二有时候自嘲的琢磨:“亏得大姐出阁的早,嫁了个好人家。不然等娘病逝,人家看这姐弟俩不得是一对儿命硬的倒霉鬼儿。谁家还肯要。”
巷口的刘婶十分体谅的拍拍李二的肩膀,“李二哥,只要有合适的,我一定跟你说……哎呀小伙子,别难受。你这样子,看得你刘婶心里都不好受了。”
李二不是难受找不着媳妇。他是从头到脚每一个汗毛孔都在难受。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只能一天一天继续黑着眼圈做生意,做完生意坐在店门口抽他的小铜烟锅。
来来往往的脚夫伙计、店老板们,瞅着李二这整日里没精打采的样子,心里嘀嘀咕咕。
街坊传言——老周家三丫头的婚事近了,李老板的心里不好受。
于是周三姑娘原本隔三差五还来店里买鸭子,如今也被爹娘嘱咐着不敢往永定桥附近走了。
李二却没想得这么多。他只是有些躲着柳云青。如常的给他送饭送药送水,却一刻也不肯在柳云青的屋子里多待。原本还帮衬着柳云青每晚擦身,如今更是避如蛇蝎,只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当场不争气的丢人。
柳云青似乎知道李二有些躲着自己。他本不是多话的人,更不可能追着去问个缘由。他如今一天天好起来,能走的远了,内伤也补回来许多,精神也松快了不少。
一日中午,柳云青想去院子里走走。开门瞧见李二正抱着一堆柴从柴房里出来。
“李二哥。”他瞧瞧李二,“要劈柴呢?”
他穿的是件家常的短衫,天气实在太热,又不出门,短衫正合适他。只是这露出的胳膊和领口,白花花的简直要晃瞎了李二的眼。
李二赶紧扭开脸,把柴火抱到槐树下,哼哧哼哧的答应了一声。
“让我试试好不?”柳云青慢慢走过去,坐在树下的小椅子上,“总不能日日白吃了你的饭菜,还不干活。”他还故意冲李二眨了眨眼睛。李二为人小气得很,相处不用几日就能看出来。虽说该花钱的时候从来不墨迹,可是往外掏银子时候的那神情,永远像有人在拿刀割他的心割他的肝。
李二低着头不敢往柳云青这边多看,嘴里说着:“这种粗活,小柳哥你哪会……”
“我劈得不好你再接去,怎么样?”柳云青抬手过来拿李二手里的砍刀。李二缩了一下,又怕割着他的手,只得好好的送了过去。
接过去的瞬间,柳云青的指尖轻轻滑过李二粗糙的手背。那沁凉的触觉让李二打了个激灵,仿佛柳云青纤细的手指方才若有若无的滑过了李二的心脏,让他浑身都往外冒火。
“我,我去城外捡点松枝。”李二呼的一下站了起来。他一刻钟都不想在柳云青身边多呆。他觉得他快要疯了。浑身的皮肤都在滚滚的发烫,像太阳要把他全身的血液都晒到沸腾了。
他急匆匆的拿了背篓就往外走,要跨出门时他没忍住扭回头看了看柳云青。
柳云青握着砍刀,慢慢的一下一下一下,木头被一刀劈开的声音干脆又利落。完全没有李二那般浑身肌肉充满力量的一刀刀砍下去的架势。
李二的脑子已经有点昏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怪异。他只盯着柳云青姣好的眉目看了一眼,就逃也似的出门去了。
李二那天下午没有回来,晚市的生意自然也没得做。有客人探头探脑进来瞧瞧,吆喝的问:“李二在不在家?”
李二平时若是临时起意不做半天生意,会把铺子的门板上好,客人们路过看见了自然就知道。今天门户大开的,李二倒不见了影子。这是没有过的事情。
隔壁王老爹下半晌时过来看了看,瞧见柳云青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想问他李二上哪儿去了,犹豫了下没吭声的走了。
本来今天下半晌要用的那点柴火,柳云青早就劈好了。他腿脚不方便,人也懒得动弹。既懒得把柴火搬回柴房,又懒得把椅子和砍刀都收好。于是就全搁到一边,一个人懒懒的坐在树下。
李二卤菜店靠近河边,刚刚出伏,有些凉风,午后坐在树下并不觉得热。
他本想自己回屋去,可是劈柴毕竟费了些力气。好久没有舒展活动的筋骨,若有如无的疲乏和肌肉酸疼,让柳云青心安理得的觉得应该等李二回来抱他回去。
柳云青的内力恢复的不错,已经有原先七八成的样子。他这几日常常打坐调息,一日比一日明显的好了起来。只是,即使调养好了,又该往哪里去呢?
柳云青抬头看了看槐树影里的天,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庐州的师门,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金陵的旧亲戚,只怕早就走的走散的散。
这里虽安逸,可伤养好了之后,也是住不下来的。李二这些天来的坏脾气,只怕是瞧着他有些不高兴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柳云青突然想到这一句,自己也忍不住好笑起来。
柳云青本是想等李二回来。可日渐西沉,李二全无踪影。
天差不多要黑透了的时候,柳云青一个人扶着墙,慢慢往隔壁王老爹家走。王老爹也在店门口坐着瞧两边的路,李二去时骑了他家的青骡子,他倒当真是有点不放心。
王老爹看着柳云青出来,冲他摆摆手,说:“没事儿,李二哥又不好赌钱又不好打架,出不了事儿。可能在外头遇到朋友吧。”
柳云青本打算折回头进屋,想想还是在李二卤菜店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这是件没道理的事情。他在李二家住了这一个多月,李二从没有不说一声就出去了不回来的。是捡树枝遇到了山贼?可李二这身板,又骑着骡子,就是遇到山贼也没有回不来的道理。
柳云青捏了捏拳头,端正的坐在李二的铺子门口。他想习惯性的把佩剑握在手里才心安,转念又想要不进屋把砍刀拿出来放在手边比较好。
再一转念,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满心满肺的忧虑和担心——比李二迟归——来的还要更没有道理。
天色越来越晚,王老爹还是回屋去了。柳云青一个人默默坐在灯影里,起先还往两面张望,之后就只是一个人浑身紧绷的坐在那里。
直到月上东山,直到他听到石板路上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他抬头往桥头看去,看见李二一个人拎着盏灯笼,喝得东倒西歪的正往家里艰难万分的挪着步子。骡子的缰绳拴在李二的腰上,慢悠悠的跟在他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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