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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陈浅才迈进陆钺祖母的静心院正堂门槛,一股浓烈的檀香味便劈头盖脸地涌来,直冲口鼻。那香气厚重得几乎有了形状,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呼吸上。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却还是被呛得喉头发紧,控制不住地低咳起来。
&esp;&esp;“咳咳……咳……”
&esp;&esp;那咳嗽声在过分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雕花窗棂外日光斜照,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堂内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香炉里三支粗香正燃得旺盛,青烟笔直上升,在天花梁木处积聚成一片氤氲。这哪里是寻常礼佛的清香,分明是刻意为之的下马威。
&esp;&esp;果然,待她咳嗽声歇,内间才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伴着几句低低的、听不真切的话语。随后,侍立在侧的丫鬟们才仿佛得了指令,动作轻巧却迅速地分头去将几扇紧闭的长窗推开半扇。微凉的、带着初冬寒意的风溜了进来,搅动了满室凝滞的香气,也略微驱散了那股令人胸闷的压迫感。
&esp;&esp;陆老夫人便在孙媳季舒然的搀扶下,慢悠悠地从内间踱了出来。
&esp;&esp;老夫人瞧着年过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支素净的银簪。身上是暗紫色缠枝纹的缎面袄裙,料子是好料子,只是颜色沉暗,衬得她面色也有些发黄。她眉眼平淡,颧骨略高,嘴角天然向下抿着,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苛模样。扶着她手臂的陆少夫人季舒然,年纪约莫二十七八,穿着水红色绣折枝梅的袄子,容貌也只是勉强能说是中人之姿,长脸细眉,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着,像是在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在面皮上,显得有几分刻意与疏离。
&esp;&esp;两人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约莫八九岁年纪,生得格外圆润,脸蛋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陈浅。
&esp;&esp;这便是陆钺唯一一个还没出嫁排行第六的小妹,陆盈。小姑娘步子欢快,与前面两位慢吞吞的步伐形成了鲜明对比。
&esp;&esp;陆老夫人径直走到正中的黄花梨木扶手椅上坐下,身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季舒然则乖顺地坐在了她下首右侧的椅子上,双手交迭置于膝上,姿态娴雅。陆盈眨眨眼,挨着季舒然身边的绣墩坐了,仍忍不住瞟向陈浅。
&esp;&esp;陈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适与隐隐的火气,上前两步,依着礼数敛衽福身:“晚辈陈浅,给陆老夫人请安,给陆少夫人请安。”
&esp;&esp;陆老夫人没立刻叫起,而是抬起眼皮,目光挑剔地将陈浅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那目光犹如实质,带着审视与估量,最后落在陈浅低垂的脸上,停了片刻,才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这可当不得。”
&esp;&esp;这话说得含糊,不知是当不起这礼,还是当不起她这个人。
&esp;&esp;季舒然倒是接了话茬,脸上那层皮笑肉不笑的意味更浓了,声音温软,话却不那么中听:
&esp;&esp;“可算是见到阿钺弟弟藏在明月苑的美人了。早就听闻妹妹姿容出众,今日一见,果真是……我见犹怜。”
&esp;&esp;她顿了顿,目光在陈浅素淡的衣裙上转了一圈,“阿钺弟弟也真是的,早该带你来给祖母请安了,藏着掖着,倒叫我们心里惦记。”
&esp;&esp;陈浅直起身,迎向季舒然的目光,语气平静:“陆钺他平日里公务繁忙,诸事缠身,这才耽搁了……”
&esp;&esp;“放肆!”
&esp;&esp;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厉喝打断。陆老夫人猛地一拍身旁的小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她面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陈浅:“陆钺是我们陆府的二公子,你是什么身份?也配直呼他的大名!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
&esp;&esp;这突如其来的发作,让堂内空气瞬间凝固。季舒然嘴角那点假笑收敛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看好戏的神色。陆盈吓得缩了缩脖子,担忧地看向陈浅。
&esp;&esp;突然地打断,弄的陈浅都气笑了。怎么您孙子陆钺那混蛋是皇帝不成,还不让人叫名,还是他是伏地魔不成,说名字会被嘎掉。
&esp;&esp;罢了。她暗暗吸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忍。谁让自己如今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呢?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esp;&esp;见她沉默,季舒然又幽幽地开口了,语气里掺着惋惜与讥讽:“本以为妹妹瞧着容貌清丽,气质也干净,定是个知书达理、能恪守妇道本分的人,没想到……竟是这般不知礼数。”她摇摇头,仿佛多么痛心疾首。
&esp;&esp;陆老夫人闻言,更是冷哼一声,话语愈发刻薄:“笑话!我看她是表面一副娇娇怯怯、弱不禁风的模样,背地里还不知道是怎样的狐媚子做派!也不知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哄得钺儿五迷三道,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浅,一字一句道,“一个有夫之妇,也敢往我陆家带,当我陆家是什么地方!”
&esp;&esp;这话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来。陈浅胸中气血翻涌,那股强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了上来。她抬起头,直视陆老夫人,声音依然清晰,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夫人可能有所不知。我与董家大郎,早已和离,官府有备案,婚书已废。我如今是自由身,并非什么‘有夫之妇’。”
&esp;&esp;“和离?”陆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晋州地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家钺儿是拿着刀枪、带着兵马,逼着那董家摁了手印、写了休书!逼人休妻,强夺民妇——陈姑娘,你这‘和离’二字,说出来不觉得脸红吗?”她手中的佛珠串被捏得咯吱作响,“如此来历,如此名声,不清不白,不干不净!怎么配踏进我陆家的大门!怎么配站在我陆家的地板上!”
&esp;&esp;每一个字,都像裹着泥浆的碎石,劈头盖脸地砸来。不洁,不配,狐媚,手段……这些词反复冲刷着陈浅的耳膜,也冲刷着她竭力维持的冷静与尊严。
&esp;&esp;她继续……忍,忍不下去了。
&esp;&esp;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兔子急了也咬人。她陈浅再是落魄,再是无奈,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脸有皮,有她绝不容践踏的底线和尊严!
&esp;&esp;且不说她与董家那个病痨鬼丈夫有名无实,从未同房,就算她真的嫁过人,那又如何?女子二嫁便低人一等,便活该被如此作践、如此羞辱吗?
&esp;&esp;眼前这老夫人,手中盘着佛珠,口里念着慈悲,可说出的话,字字句句却比刀子还利,比砒霜还毒!还有那位陆少夫人,在一旁敲着边鼓,阴阳怪气,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esp;&esp;这对祖媳,一唱一和,双簧唱得真是精彩绝伦。
&esp;&esp;够了。
&esp;&esp;她听得够够了,也忍得够够了。
&esp;&esp;陈浅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疲惫。跟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地方,争辩这些,有什么意义?她们早已在心里给她定了罪,判了刑,今日种种,不过是走个过场,将羞辱落到实处罢了。
&esp;&esp;她不再看那两人,也不再试图辩解。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又倏然绷紧,那是做出了某种决断的姿态。
&esp;&esp;她后退半步,再次福身,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干脆利落:“老夫人,少夫人,今日叨扰了。晚辈身体不适,先行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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