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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路相逢
翌日散了朝,群臣自大殿中鱼贯而出。一排排刺禽绣兽的官袍围绕着谢元清,你一言我一语,恭贺新婚之喜的祝词不绝于耳。
谢家乃是将门世家,谢元清身为一品骠骑大将军,与顾丞相平分朝堂势力。朝臣们即便不为着谄媚巴结,也想在他心中留下个好印象,故而出口的贺词锦绣华丽,可谓是竭尽了毕生才学;实在是没有文采的,也预先找了人代笔,再将其背下,力求在衆臣中脱颖而出。
谢元清眼下却并没有心情听这些,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一群人,牢牢盯住顾景曈的背影。他想要快步追上去,但团团围住他的这些人尚未念完准备好的祝词,哪里肯就此放过。
所幸那位身着绯色朝服的丞相似乎并不急着离开,正低头向聂少卿嘱咐着什麽,後者连连点头应诺,又拱手行了一礼後,率先迈步离去。而顾相转回身,擡起眼帘,竟望向了谢元清的方向。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谢元清蓦地生出一种感觉,似乎顾景曈知道他有话要说,故而停留在原地等待着他。
好容易脱了身,谢元清已在炎炎夏日底下晒出一脑门的汗。他擡手拭去汗水,行至顾景曈身前,皱着眉头抛出一连串的质问:“你到底同端惠公主说了什麽?为何她会说我求娶她只是为了应付长辈?为何她认为这场婚事只是各取所需?”
“谢将军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又何必多此一问?”顾景曈神色坦然,“端惠公主尚且对将军无意,要劝得殿下点头,这是最好的法子。”
“最好的法子?”谢元清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怒意,“公主应当知晓实情,凭心意抉择。即便她不愿嫁与我谢元清,我亦无话可说!如此欺瞒公主,实为不敬!”
面对这样言辞激烈的质询,顾景曈面上仍没什麽波澜,只风轻云淡地解释:“公主生于皇室,又执掌兵权,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哪能嫁娶随心?谢将军不主动出手,自然还有赵世子丶钱尚书丶孙少卿……莫非他们都能像谢将军一样,遵从公主心意?”
闻言,谢元清微微一怔,沉吟片刻後,面色缓和了些许。复开口时,语气中已少了几分咄咄怒气,多了几分叹惋之意:“可如今公主与我虽有夫妻之名,在她眼中我却与旁人无异,这亲成或者不成,又有什麽分别?”
“从前谢将军与端惠公主难得见上一面,往後则能朝夕以对。相处日久,公主也许会对将军生出些情愫来。”顾景曈略顿了顿,垂眸轻轻一笑,“顾某答应过,会让端惠公主出降将军府,现下已然兑现;至于要如何让公主爱上将军,那就只有将军自己能做到了。”
顾景曈抛出这句话,便不再多言,转身而去。独留谢元清一人立在原处,怔怔出神,若有所思。
近日为着开设科举之事,顾景曈忙碌得很,并没有多馀的时间与精力纠缠在大将军与嫡公主的情情爱爱之上。
而前朝愈忙,後院也就愈闲,各家的请帖如雪花般洒到了顾府。姜阑端坐妆台前,蒹葭正俯身为她挽发,白露从奁匣中拣了双金钗,一面贴在她鬓边照镜看是否合宜,一面询问:“前日去了司农寺卿府上,昨日受了开国伯之邀,今日又要赴正议大夫的约……姑娘一日也不打算歇歇麽?”
她问得僭越,蒹葭忙抢着将她的话头堵回去:“姑娘既有兴致出门,你我做奴婢的,把姑娘伺候好便是了,莫要多言。”
“我分明是为姑娘考虑。”白露委屈得很,撅起嘴低声嘟囔,“这些帖子递进来,须得是顾府的女主人才能接……”
这话刚说了个开头,蒹葭便已然听得蹙起了眉,几次三番使眼色阻止。白露却视若无睹,继续道:“我们在府中伺候的,自然知晓姑娘是大人放在心上的人;可外间的人,只怕会议论姑娘没名没份的,却处处以丞相夫人的身份自居,且不知要如何辱没败坏姑娘的名声呢。”
光洁明亮的铜镜映出二人的互动,被姜阑尽收眼底。她转回身,略略仰头望向她们:“我且问你们,旁人怎样嚼舌根,于我可有半分损害?”
“这……”白露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她们无论背地里如何议论,面上还得对姑娘恭恭敬敬的。”
“既是如此,又何须在意所谓‘声名’?此物本就于我无用,若太过计较,郁结于心,反而成了拖累。”姜阑微微一笑,眉眼间却难掩担忧之色,“如今正值科举新制与察举旧制相争之际,朝堂上波云诡谲,盯着顾府的眼睛更多了。我实在不能偏安一院,让景曈独自面对承担。”
白露此时方才懂得其中深意,只觉手中簪钗似乎也变得沉重。她将金钗簪入姜阑发间,语声虽轻却又极坚定:“挑来拣去,还是这只金雀钗端庄典雅,最衬姑娘。”
正议大夫府上的宴会依旧没什麽新意,女人间的勾心斗角藏在彼此阿谀的辞令之後,平静和乐的气氛底下暗流涌动。
待到回府时,连向来活泼的白露都已身心俱疲,一言不发地倚在马车厢壁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只听车夫突然大喊:“小心!”随着一声巨响,车身被重重地撞击,若非姜阑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们,只怕两名婢女都会被震得从座上摔下。
“你这人怎麽这样不长眼?看见我过来,也不晓得往旁边避一避麽?”车外传来陌生男子的责骂,气势汹汹,颇有不依不饶的架势。
顾府车夫十分不忿:“我好好地在路上走着,你从小道里蹿出来撞上我,倒还怨我躲避不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姜阑挑起车帘,正欲下去干预,蒹葭连忙拦住劝解:“下人之间斗嘴吵架,姑娘若前去,难免失了身份。”
“没看见这是国子祭酒夫人的马车吗?”对面的车夫仍旧语气嚣张,眯着眼向前扫视了一番,愈发趾高气扬。“两车相逢,位高者先行。也不知是哪家小门小户,竟连下人的规矩都没教好!”
姜阑行事低调,所乘马车并非相府的制式,仅用两匹马拉;与对面豪华敞阔的三马车相比,顿显简陋狭小。对方没能认出她的身份,倒也在情理之中。
“小门小户?”白露性子最是冲动,闻言已然坐不住了,率先从车内走出,站在车前睥睨着来人,冷声喝道,“祭酒大人真是好大的排场,如今竟连当朝丞相也不放在眼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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