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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南诀站在原地没动,手里那封浸着百年血泪的信笺,沉得像块烧红的铁。他凤眸垂着,目光扫过信上熟悉的族徽——那是父亲百里烬昭亲手烙在家族信物上的印记,如今又落在这决绝的笔迹里。指尖擦过残页上“楚无咎”三个字,纸页薄脆,像一触就碎的旧梦。
空气静得能听见火焰舔舐灯油的轻响,落针可闻。
忽然,他指尖微微一捻,捏着信纸一角,缓缓递向石壁上那簇幽蓝的火苗。
“前辈?!”即墨熙的惊呼先于动作冲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敢信——那可是百里家的清白,是埋了百年的真相!凌风眠眉头“唰”地锁死,握枪的手青筋绷起来,指节泛白,枪杆都似要被捏碎。霁晓温润的眼梢颤了颤,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看着那信纸离火焰越来越近。纤凝捂着嘴,连气都不敢喘,小脸白得像张纸。
轩辕问天原沉在思绪里,胸腔闷着对父亲的疼惜,指尖无意识蹭过腰间酒壶——方才听闻“活剥脸皮”,骨缝里的寒意又冒了头。瞥见贺南诀要焚信,他抬眸,桃花眸没了平日慵懒,却无锐光,只静静凝着。
他唇动数次终究未语,眼底虽有疑惑,深处却藏着笃定的信任——过往贺南诀从无失算,焚这铁证必是权衡后的抉择。末了,他只轻轻颔首,无声应和,将那份支撑藏进目光里。
只有聆叙,还歪着脑袋看。他盯着那渐渐靠近火焰的信纸,小眉头皱着,嘴里嘟囔:“红色的好人,为什么要烧纸?”他记得这纸是大家都凑着看的,怎么“好人”要把它丢进火里?
火苗一下舔上纸角,泛黄的纸页“嗤”地卷起来,焦黑的边儿像极了百年前那些流民枯槁的手指。字迹在火里扭曲、消散,百年的冤屈、皇室的脏事、活剥脸皮的血腥……全被这幽蓝的火吞了去。细小的纸灰飘起来,像极了当年百里家子弟护送证据时,落在他们肩头的雪,纷纷扬扬,落了满室。
贺南诀就那么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纸角化为飞灰,才缓缓松开手,指尖还留着点焦糊的温度。
石室里更静了,只剩火焰“噼啪”地咬着灯芯,像在嚼碎什么陈年旧事。
“为什么?”即墨熙憋了半晌,终究没按捺住,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更藏着难掩的惋惜,“那可是能为百里家洗冤、让百年前的逝者瞑目的铁证!就这么烧了,百年前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贺南诀转身,凤眸中无甚波澜,扫过众人时,声线平如石室岩壁,却带着几分洞彻世事的淡然:“百年前旧事,早已尘埋。楚无咎?你父皇早以谋反之名斩了他,他的枯骨,想来已化尘土。如今这天下,连‘楚国’的名号都没了,宫阙早易新主,谁还会在意当年流淌的是谁家血脉?”
他顿了顿,指尖蹭了蹭掌心残留的纸灰,继续说:“若将此物公之于世,除了令当下地界纷乱如麻——那些觊觎权柄的势力,必借‘楚室旧案’为幌子争夺地盘,最终遭殃的仍是百姓,更有何益?百年前的逝者不可复生,今时之人何必再遭兵祸?”
“百里家所求,从来非复仇。”他望向那空了的紫檀木盒,盒上荆棘古剑徽记依旧鲜明,似在回应他的话,“只求真相不被湮没。如今我等已知,足矣。
“再者,”他忽然牵了牵唇角,带着几分冷嘲,“你以为现在坐江山的人,会认这笔旧账?他们只会说我们拿几张残纸胡言乱语,扣上‘编造谣言、意图生事’的罪名。到时候,百里家的冤屈没洗成,咱们这些人反倒要被追着跑,这么做,值得吗?”
他看向轩辕问天:“你父皇当年选了起兵斩楚无咎,没把这堆纸抖出来,大抵也是算过这笔账。他要的是快刀斩乱麻,不是让天下人跟着纠缠这百年前的旧账。”楚少煊当年若拿这证据说事,楚无咎未必会快速倒台,反而可能引着各方势力搅局,倒不如以谋逆之名直接了断,倒落个干脆。
轩辕问天沉默了会儿,慢慢点头,眼底的红还没褪,却多了些理解:“父皇他……当年确实是别无他法。”以前只觉得父皇起兵是雷厉风行,现在才懂,那是揣着天下苍生的分量,选了条看着最险、实则最稳妥的路——他怕夜长梦多,怕这腌臜事拖得久了,最后遭罪的还是天下百姓。
贺南诀最后看向那簇幽蓝的火:“尘归尘,土归土。百年的恩怨纠葛,便让它彻底葬在这里。于我而言,能弄清这桩旧事的来龙去脉,于父亲、于百里家上下,这段跨越百年的因果,也就算有了了结。”
他的话没什么起伏,却像块石头投进静水里,慢慢漾开——众人脸上的疑惑、可惜,渐渐散了,换成了琢磨,最后都轻轻点了头。
是啊,他们这群人,早不是困在世俗规矩里的人了。真相装在心里,比刻在史书上更实在。公道自在人心,何必非要天下人都点头?
“贺兄这番考量,确实透彻周全。”霁晓轻轻颔首,打破了沉默。
即墨熙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嗨,我就是觉得憋得慌,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倒也对。总不能为了翻旧账,让老百姓再遭罪。”
凌风眠松开了握枪的手,指节的青白慢慢褪去,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冷峻,只是看贺南诀的眼神,多了点认同。
纤凝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松开霁晓的衣袖,轻轻呼了口气
聆叙见大家都不绷着脸了,也跟着放松下来,凑到贺南诀身边,小声问:“红色的好人,不烧东西了?那……我们可以出去找果子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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