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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的烛火跳了一整夜。
朱祁镇坐在太后对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桌上摊着十几封信,全是周王写给太后的,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十天前,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露骨。
第一封:“臣闻皇上御驾亲征,心中忧虑。瓦剌凶悍,皇上年轻,若有闪失,社稷危矣。臣愿率兵北上护卫,奈何太后不允。臣惟日夜祈祷,愿皇上平安归来。”
措辞恭敬,滴水不漏。
第五封:“皇上已困土木堡,消息断绝。朝中人心惶惶,太后独撑大局,臣心甚痛。臣在河南募兵三千,非为私也,实为保卫皇城。太后若需臣北上,臣即刻起兵。”
已经开始试探了。
第九封:“皇上回京,杀王振,立石碑,朝野振奋。然臣闻皇上欲变祖制、开海禁、设武学,此皆动摇国本之举。太后若不劝阻,大明危矣。”
语气变了,从“担忧”变成了“指责”。
第十三封,也就是十天前那一封:“陈旺已死,下一个就是臣。太后若再不动手,臣只能自保。清君侧,靖国难,臣非反也,实不得已。”
朱祁镇把最后一封信放下,看着太后。
“母后,这封信,朕如果拿到朝堂上,周王就是死罪。”
太后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出奇地平静。
“哀家知道。”
“那母后为什么还要替他瞒着?”
太后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
“因为他小时候,抱过你。”
朱祁镇愣住了。
“你三岁那年,周王进京朝贺,你摔了一跤,是他把你抱起来的。你那时候还不认生,趴在他肩上笑。”
太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远的故事。
“哀家那时候想,这个弟弟,还是有良心的。”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死了,你登基了,他就变了。”太后闭上眼睛,“人一沾上那个位子,心就变了。哀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朱祁镇没有说话。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周王朱有爝,明太祖之孙,周定王朱橚之子,在历史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名字,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但在这个世界里,他是活生生的人,有野心,有算计,也有过温情。
“母后。”朱祁镇开口了,声音很轻,“朕不会杀周王。”
太后猛地睁开眼。
“至少现在不会。”朱祁镇看着她,“朕要等他动手。他不动手,朕杀他,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会说他冤枉,藩王们会兔死狐悲。但他先动手——”
他顿了顿。
“那就是谋反。朕杀他,天经地义。”
太后的嘴唇在抖。
“你是说……你要等他造反?”
“对。”
“可是——如果他真的造反,会死很多人。”
“朕知道。”朱祁镇站起来,“但朕不能因为怕死人,就放过一个该杀的人。”
他走到太后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母后,朕向你保证——周王的家人,朕不会杀。他的儿子,朕会留着,给他一个闲差,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
太后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你像你父亲。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该杀的人绝不手软,但从不滥杀无辜。”
朱祁镇笑了笑。
“母后,朕不是父亲。父亲是好人,朕不是。朕是皇帝。好人当不了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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