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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连身边的战友都看不清脸。黑得仿佛天地初开,混沌未分。
狼山沟两侧的山坡上,十万明军静静地趴着,一动不动。他们身上披着草皮,脸上涂着泥巴,跟夜色融为一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东侧山坡,朱祁镇趴在最前面,身边是朱勇和几个亲兵。小栓子也跟来了,趴在后面,手里不知道哪里找到的一把长枪,抱着长枪浑身哆嗦,牙齿打颤,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西侧山坡,张辅趴在巨石后面,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但他的手很稳,眼睛很亮。他的儿子张懋趴在他身边,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
十万双眼睛,盯着山谷里那条灰白色的路。
山谷里静悄悄的。
太静了。
静得只剩下风声。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小栓子趴在地上,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黑暗吞没了。他想起小时候村里老人讲的鬼故事,想起那些半夜哭嚎的野狗,想起饿死那年埋在后山的爹娘。
他怕。
但他没有跑。
因为皇上也趴在这里。
“皇上,瓦剌人……真会来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朱祁镇没有回头。
“会。”
“为啥?”
“因为他们是瓦剌。”朱祁镇说,“因为也先想要重振蒙古的荣光。现在他听说朕的大军困在绝地,无水无粮,他忍得住?”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那声音很远,很远,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祁镇眯起眼,死死盯着山谷的北口。
黑沉沉的夜色里,一点火光亮了起来。
然后是两点。三点。十点。百点。千点。
无数火把连成一条火龙,从北边的山口蜿蜒而来。那火龙越来越长,越来越亮,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朱祁镇数着火把的数目。一千、两千、三千……那条火龙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尾巴。
“三万人。”他低声说,“全来了。他们太狂妄了,连先锋探路都不派了。”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像闷雷滚过山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朱祁镇能感觉到身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
十万明军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闭上了眼睛,默默念佛。有人咬紧了牙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有人在心里想着远方的爹娘,想着家里的妻儿。
张懋趴在他父亲身边,手心全是汗。
“爹……”他小声喊。
张辅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闭嘴。”
张懋不敢再说话。
火龙近了。更近了。
朱祁镇终于看清了那条火龙前端的身影——一个骑在黑马上、披着貂皮大氅的男人。那男人身形魁梧,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的弯刀。
也先。
瓦剌的汗王,草原上的狼主。
朱祁镇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等。”他的声音很轻,“等他全部进来。”
火龙继续前行。
前锋过了山谷的一半。
中军刚刚进入。
后卫还在山口。
朱祁镇举起手,握成拳。
十万双眼睛盯着他的手。
也先的马蹄踏过了山谷的正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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