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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太远了。燕昭硬把意识拽了回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想要掌握眼前局面,想要把主动权攥回自己手中。
她想问谢若芙些什么,可大脑太乱、想要问的又太多,一时间千万个字堵在唇边,一个也吐不出来。
但谢若芙又像是听懂了。
就像她推开这扇门前,就已经心跳剧烈、耳边嗡鸣一样,谢若芙也有着某种基于血脉的感应。
她和缓地笑了下,声音轻柔:“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我为了拯救我的家乡,保护它不再受战火侵害,委身一个敌国的掌权者,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
“燕飞鸿到死也没有发现吧。他怎么不想想呢,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天作之合……只不过是有一个人在假装罢了。”
谢若芙这样说着,配上她唇边始终浅淡的笑意,竟然显得有些伟大。
“我接近他,尽所能地吸引他,让他觉得他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想让他收敛野心,但我想得太简单了。男人不是有了这个、就可以舍弃那个,男人有了一个,就想占据所有。”
她笑容没怎么变过,咬字也依旧轻缓,“我曾妄想过劝服他,甚至想象过让他保护我的家乡……但很快他第二次出征,我发现把希望放在他身上不行。”
“他永远不会收手,永远不会满足,他这样的人只能死,这样的国家只能灭亡,所以我给他下毒。”
谢若芙轻柔地说着偏执的话,温和的声线和字里行间的恨意格外割裂。
燕昭听着都有些恍惚,她定了定视野,再次抬眸去看那张桃花似的笑脸,才想起见面至今,谢若芙没有问过她一句。
滔滔不绝,说的也都是她自己的事。就连她脸上那温和慈爱的笑,也不是因为久别重逢,而是她一直都这样——那也不是温柔,那更像是疯狂。
但她此番来,也不是为了追讨母爱。
却还是忍不住问:“所以,就连带着我一起,是吗?”
明明是她自己的声音,但听来格外遥远,朦朦胧胧,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声音再次开口,像是想要求证什么:“可我是你的孩子。”
“我也只是生下了你呀。”
谢若芙脸上的笑容没变,依旧温柔得像画中的神母,“若你是个男孩,你早就死了,真的。”
“我本不想伤害你,可我也没想到你和燕飞鸿会那么亲近。你和他同吃同饮,形影不离,我能怎么办?我没有办法呀,为了家乡,我也只能牺牲你了。”
她语气又轻又缓,仿佛在给孩童讲道理:“而且,你知道燕飞鸿很爱重你吗?他甚至与朝臣争议想要立你为储,比想要为我晋位那次闹得还僵。”
那就更不能手软了,她说。
燕昭被轻飘飘的几句话钉在那里,若先前只是一时哑口,现在她就是彻底说不出话。
她只觉得荒谬,巨大的荒谬——原来她和家人亲近,还是错了。
不对。
是她的出生,就是个错。
一瞬间,燕昭终于明白了那困扰她数日的滞闷感,明白了为什么她觉得「家主」这样一个临时假装的称呼动听,明白了为什么想要与原本的一切脱离。
她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了。
她一直痛恨的人成了一个并不无辜的受害者,她一直爱戴维护的人成了个自私疯狂却又似乎有情可原的凶手和骗子。
可她又不是堂上断案的寺丞,她只是个人。
她人生中唯独圆满的那一小段碎了个彻底,像是突然天翻地覆,她脚下虚得发飘,头顶又沉甸甸的,快要把她压垮了,混乱其中的云被她吸进胸腔,在胸口堵着、闷着,难以呼吸。
从推开这扇门就一直混乱的思绪终于崩溃,燕昭剧烈地头疼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脑仁往外钻、要冲破她的头骨,片刻之后她意识到那是愤怒。
燕昭出离愤怒,她整个人被怒火烧得发烫,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上,她想一刀杀死面前这个自私的疯狂女人,再杀死外面所有的人。若她带来的人不够,就从凉州调兵——
刀柄硌着她掌心新添不久的疤痕,迟钝的感知苏醒后,是更尖锐的刺痛。
燕昭猛地醒了下神。
她突然想,若她任由这样的仇恨积蓄,那她和谢若芙又有什么区别。
若她任由这样的这样的愤怒驱使,那她和燕飞鸿也没区别。
她在欺骗和仇恨之中孕育,那她就一定要走上同样的路吗?
不是的,不一定的。
那她该做什么……
她该……
额角一跳一跳地痛着,视野也有些模糊,燕昭几乎不能思考。剧烈的头疼和混沌以外,她能感知到的就只有手心的硌痛,于是她低头望向那把刀。
不知何时,她握刀的手已经拔出半寸,已经露出锋利刀身。
不是她惯用的匕首,那匕首插在了那暴躁郎中桌上,担心折返回去虞白又会心情低落,她索性不要了。
而是从荆惟手中买来的那把,刀柄的描金被她攥在手里,刀身的密刻纹路在她眼前跳动。
照例说,她因谢若芙而愤怒,就也该迁怒她全心维护的十六部,该迁怒这代表家园的图纹和承载图纹的刀。
可她看着这把刀,想到的只有初次拿到它时,和虞白一起躲在深山孤寺里,听着雨声烤着火端详它;想到她差点又一次把他弄丢,是这把刀又快又稳地为他除掉危险;想到不久前那个京中秋夜,两人一起趴在矮案边,用融化的胭脂慢慢涂遍刀身。
燕昭忽地清醒透了。
也知道她该做什么了。
只看眼前人,只望前方路。过往好也罢坏也罢,再回看也都没用了。
她要做的就是接着往前走,哪怕边走边修补也无妨,反正她也不是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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