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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的迷茫(第1页)

不必时时参照那幅画像,容绒闭上眼,记忆里少年的轮廓便清晰如昨。眉峰的弧度、笑时微弯的眼尾、说话时轻抿的唇角,连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淡粉,都能化作刻刀下精准的纹路。她总觉得,初见霍七时,自己并未多瞧几眼,甚至他离开后,那人的身影也鲜少在脑海中停留。可唯有握起刻刀时,所有细节都骤然鲜活。下刀修他鬓角的碎发,心尖会跟着颤一下,雕琢他衣领的褶皱,鼻腔竟泛酸意,越刻越慢,越慢越慌,指尖的木刺都比不上心口那阵钝痛。夜里的烛火晃得人眼晕,容绒伏在案前,对着半成型的木雕反复打磨。烛芯烧得噼啪响,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直到光晕渐渐暗下去,她才惊觉蜡烛已快燃尽。指尖的斜口刀还在无意识地动,忽然一阵刺痛传来。刀刃扎破了食指,鲜红的血珠滴落在木雕的衣袍上,像雪地里落了朵红梅。她慌忙抓过抹布去擦,可木缝早已吸尽了血色,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红,再也抹不去。木雕终于成型,只差最后上色。这是开工的第叁日,也是容绒终于敢直面心事的一日。那些莫名的失落、见不到时的怅然、刻刀落下时的心慌,原来都藏着一个名字。她不得不承认,或许是某个午后他递来的那杯热茶,或许是他看木雕时认真的眼神,让她悄悄动了心。可这份喜欢,又能如何呢?许是他生得好,家世又体面,动心本就是寻常事,不必太过当真。更遑论,这尊木雕,本就是为另一位喜欢他的女子所刻。薛婉儿一身绫罗,言谈间尽是贵气,想来霍七在京城的家世,也绝非她这个小县城的木雕匠人能企及。正如薛婉儿轻描淡写所说的“云泥之别”,她与霍七,从来就不在一个世界。薛婉儿和他,才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第五日清晨,容绒抱着装木雕的木盒去了茶楼,原是约定好薛婉儿来验货,可从晨光熹微等到日头偏西,也没见着人影。直到傍晚,茶楼的书衡大哥谈完生意回来,才告知她。薛婉儿昨日就回了京城,只留话让她把木雕送到薛府,再拿剩余的尾金。鳞州县到京城不算远,步行两日也能到,坐马车半日便够。可木雕虽小,却经不起磕碰,容绒用软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再垫上晒干的稻壳,确认木盒里听不到半点声响,才小心翼翼地抱上车。马车颠簸着驶出县城,容绒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初是雀跃的,京城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在街上偶遇霍七?一想到可能与他擦肩而过,指尖就忍不住发烫,心跳快得像要撞开胸膛。可转念一想,又怕极了遇见。她见过好友因情所困,瘦得脱了形,整日以泪洗面,连最喜欢的食物都咽不下。她从未尝过爱情的滋味,却先见了它伤人的模样。若真与霍七再有牵扯,怕是再也难脱身。倒不如就此断了念想,只当是有缘无分。送完木雕,拿到钱,她就回鳞州县,守着自己的小楼,找个知冷知热的普通人,过安稳日子,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他了。申时的太阳还挂在半空,马车终于驶入京城。高大的城墙在眼前展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容绒掀开车帘,整个人都看呆了。街巷纵横交错,绸缎庄的幌子与酒楼的灯笼并排挂着,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声、车马的铃铛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挪不开眼。街边既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也有穿着锦袍的公子哥骑着高头大马,连街角下棋的老翁,手边都摆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马车穿过东市西市,路过鼓楼时,容绒看见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摇晃。再往前,远处的皇宫露出一角,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护城河的水映着蓝天白云,桥上行人来来往往。从前看过的话本里写的京城,竟还不及眼前的十分之一热闹。“容绒姑娘,薛府到了。”车夫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容绒抱着木盒下车,抬头望去,朱红的大门上,“薛府”两个鎏金大字透着气派,门前的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连门环都是精致的兽首模样。她忽然想起话本里写的刘姥姥进大观园,此刻自己的局促,大抵也和书中人差不离。压下心里的震撼,容绒抱着木盒走向门前的侍卫。木盒虽不算重,可一路抱下来,双臂也有些发酸。眼看就要踏上台阶,突然一个小叫花子从旁边冲了过来,狠狠撞在她身上!容绒下意识将木盒护在怀里,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重重磕在石阶上,疼得她瞬间喘不过气,眼泪差点掉下来。那小叫花子却爬起来就跑,转眼就没了踪影。容绒顾不上揉后背,慌忙打开木盒。还好,木雕安然无恙,连衣袍上那点血色都没蹭掉。她这才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重新盖好木盒,走到侍卫面前:“我是来送木雕的工匠,麻烦您交给薛小姐。”许是薛府提前打过招呼,侍卫接过木盒便转身进去,半句不提尾金的事。容绒想,等薛婉儿看过木雕,定会让人把钱送出来,便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等候。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手背上擦破了皮,凝固的血痂里沾着细沙,一碰就疼,和后背的痛交织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叹气。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山后,月牙儿挂上天际,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风也渐渐凉了。薛府的大门始终紧闭,连个出来传话的人都没有。就在容绒快要等不下去时,远处走来一个眼熟的婢女,正是那日在鳞州县见过的。可那婢女两手空空,显然没带尾金。容绒连忙起身:“薛小姐可在府中?”婢女扫了她一眼,语气冷淡:“小姐说,你送来的东西只值五两黄金,容绒掌柜请回吧。”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木雕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物,薛婉儿当初给五十两,已是“恩赐”,她若为了剩余的去闹,反倒落了下乘。她不傻,自然不会做这种事。容绒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只当这次来京城,是涨了回世面。可夜里没有回鳞州县的马车,即便有,她也不敢走夜路,只能找家酒楼住下。可当她踏入酒楼,伸手摸钱袋时,却慌了神,浑身上下摸了个遍,钱袋竟不见了!想来是方才被小叫花子撞到时弄丢的。京城这般热闹,此刻再回去找,哪里还能找得回来?酒楼掌柜见她半天摸不出银两,脸色沉了下来,不耐烦地挥挥手:“有钱没钱?没钱就别挡道,耽误我做生意!”容绒站在原地,手背上的伤口还在疼,怀里空荡荡的,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夜风吹过,带着京城的繁华气息,却吹不散她眼底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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