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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瑶微微扬起下颌,盈盈眸中映着晨辉。“不是要去问路吗?您以为我要干什么?”
褚云羲略显尴尬,很快又端正神色:“问路这事岂能让你去?上来,坐进车里,朕带你走。”
棠瑶靠在车篷边,离他只有很近的距离,笑了笑:“您确定自己能驾驭这车?刚才还朝着骡子发脾气呢。”
褚云羲不悦道:“朕惯常骑马,没碰过这些而已,怎知道它这样犯倔?”
棠瑶坐上车,用鞭子轻拍灰骡背脊,慢悠悠道:“刚才叫你走,你偏偏不走,现在知道错了吗?”
褚云羲听着这话只觉不对劲,忍不住瞥她:“你在骂谁?”
棠瑶看着他,一脸惊诧。“我哪有骂谁?我在跟骡子说话呢!”
“你……”褚云羲怫然,“朕不和你计较,”
他总是含怒藏威,可是不知为何,棠瑶却从不曾因此真正生气。眼下她撑着下颌,细细打量他一番,眼中隐隐含着笑意,好似他只是个爱发脾气却又无济于事的少年。
他拿起鞭子便想高高扬起,不提防棠瑶却忽然将他的手轻轻按住。
“不要用力鞭打。”她扣住他的手腕,轻轻扬起鞭子打了一下,又拍了拍灰骡的背。
骡车载着两人缓缓前行,道旁秋叶婆娑,金辉遍洒。褚云羲不经意地道:“你倒是会哄这牲畜载车。”
棠瑶望向他的侧颜,微微一笑:“我不仅会哄它,还会哄小孩呢。”
*
两人驾着篷车顺着东边小路行了一程,褚云羲见前方庄稼地里有农人劳作,便下了车子前去问询。
过不多时他匆匆而归,已经坐进车内的棠瑶隔着帘子问:“问到怎么去济南府了吗?”
褚云羲站在车旁,淡淡道:“我只需知道现在我们身处何方,至于如何去济南府,我心里有数。”
“为什么?陛下以前来过这里?”棠瑶疑惑道。
褚云羲从地上捡起一截树枝,在道旁泥地里画出若干标记,图形虽极其简单,他却神色认真且专注。
“这是我们现在所处位置。”褚云羲折断一小截树枝,插在最上边的标记处,“就在顺天府霸州附近。”
他又拗断一小截树枝,插进最下方的标记处:“这里就是济南府。”说话间,在两处之间划出一道线,“大致方位应该如此。”
棠瑶趴在窗口撑腮看着,忍不住笑道:“您这是在行军布阵吗?”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你不该感激我对地形记得清清楚楚?若不然怎么去远地?”
棠瑶却没夸赞他,而是指着两个标记之间靠近西侧的第三处标记,问道:“既然您是要去济南府,为什么那边还有一个标记?”
他略瞟了瞟,淡淡道:“哦,那里是真定府。我方才去问的,就是真定府的方向。”
棠瑶疑惑不解:“为什么要问这地方?”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锦衣卫与司礼监联手追捕我们,昨夜还在附近搜查,我若是直接向路人询问去济南府该怎样走,岂非自露行踪?”褚云羲言语之间自带几分清高,棠瑶明白过来,随即道:“原来是这样,陛下去问路,明确了我们现在身在何处,又故意留下要去真定的讯息,如果锦衣卫的人查到这来,便会被误导方向,是不是?”
褚云羲看她一眼,墨黑眸中隐有一丝笑意。
只是他什么都没说,仅仅点了点头,随即以树枝将地上痕迹全都抹去扫平,然后坐上车头。
棠瑶放下车窗帘子,道:“陛下,去济南府啦。”
褚云羲看着那头甩着耳朵的灰骡,心中不禁默默叹息,但还是强忍不悦,挥着鞭子驱驰上路。
“棠婕妤,你坐在车里就好好呆着,做什么还要吆喝一句去济南府?我听了很是不悦!”
她在车中不由笑了起来:“陛下为什么又不高兴?”
“……明知故问!”他悻悻然望着远处浮云翩跹,树影苍黄,“你不是将自身地位抬高,好让我显得像个赶车奴仆?!”
“我可没那么想,只是担心……”棠瑶抱着双膝坐在角落,眼前是不断晃动的青布车帘,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或沉稳或飞扬的不同神容,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担心,您会再度忘记自己,要去哪里。”
车帘外,褚云羲动作一顿,眼睫低落,掩住忽而浮涌的郁色,没再说话。
*
这一路依照褚云羲有意问路留下讯息的方法,竟果然暂时摆脱了追兵。小小篷车穿林过桥,自西柳镇迤逦南行,不到半日抵达了霸州府。
篷车缓缓驶进这被称为畿辅首郡、股肱名城之州府,棠瑶透过车帘往外望去,果然车马往来络绎不绝,街面两侧店铺林立,虽比不得京华鼎盛雍容,却也足显繁华昌盛。
褚云羲向道旁行人简单问询之后,载着棠瑶穿行于大街小巷,来到了嘈杂混乱的集市。他再度将现在的这辆骡车换成马车,从马匹的色泽高矮,到车辆的质地大小,全都与原先有着明显的区别。
棠瑶坐进了新换的车子,看了看里面的装设,虽略微定了定心,却还是不无担忧道:“如果遇到的是不认识我们的人还好,不然换车子也无济于事啊。”
褚云羲牵着缰绳在前面走,慢慢道:“总比不换要好,霸州一带道路四通八达,追兵之中虽有认识我们的人,但对你我真正要去何处一无所知。只要我们离他们越远,那么再次遇到的机会便也越小。”
不多时,两人已经离开嘈杂的车马集市,转入店铺林立的长街。褚云羲穿行于人群中,打量沿街店面,到了一家奢华的绸缎庄前,又将车子停下。
“你在这里等着,不必进去了。”他简单说罢,顾自进了店堂。棠瑶在车中等待多时,才见褚云羲提着包裹匆匆回来。
“打开看下。”他将包裹丢到她手里,坐在了车头。
棠瑶打开包裹,见是藕荷暗花长夹袄与水绿素纹百褶裙,甚至还有绣鞋绢帕等小物,应有尽有,一切齐全。
她不由看看身上那艳丽得刺目的衣衫,隔着帘子道:“您还真是一刻都忍不了,进城就真的给我买了新衣裙?”
褚云羲面露不屑之意。“你那套衣裙穿出去简直引得别人注意,赶紧换了。”
“陛下您也省着点钱用啊,这样一路下去,只怕不到济南就两手空空!”棠瑶一边抱怨,一边在车中脱下外衫。
褚云羲驾着马车缓缓行驶,从容地道:“又不是一直如此,眼下急着要买到现成的衣衫,也只有到这些大的绸缎庄,才可能将他人订制的花高价买下,否则难道扯了布匹叫你在车中慢慢剪裁缝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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