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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只有那么简单,简单到上一刻还会为找不到秋梧而悲伤哭泣,下一刻就会因重新见到她而噙着泪欢笑。
可是或许也只有那样简单无邪的心,才能支撑他走过漫长黑暗的岁月。
虞庆瑶不知道恩桐是何时出现于褚云羲的生命中。倘若从他年幼时就有这样一个怕黑爱哭的人格隐藏于心,那么十余年风霜雪雨,褚云羲辗转大江南北,策马横刀所向披靡,这个彷徨于暗夜,无处可去又无法归家的孩子,又有多少次濒临绝望,却又为何始终不曾增长年龄,一直保持着六岁的心智?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恍惚觉得与恩桐已经分别许久,然而明明昨夜一灯幽火,他还在身边。
——我喜欢你呀,糖瑶。
虞庆瑶撑着脸颊,望向渺渺烛光,唇边不由浮现浅淡的笑意,眉间却未舒展。
*
一夜转眼即过,次日清晓,虞庆瑶还未起床,便听得窗外风声呼啸,寒意自窗缝钻进屋子,冻得人呼气成白。
起身后整束衣装,依旧扮成少年模样,她推开房门,恰遇到褚廷秀与程薰从楼下上来。
“要启程了?”虞庆瑶问两人。
岂料素来温文有礼的褚廷秀神色寒漠,竟不应答一声,跟在后面的程薰亦蹙着眉宇,似是心事沉重。
虞庆瑶诧异地看着他们匆匆而过,只得自己下楼去吃早饭,才下了楼梯,便见厅堂内不少食客正在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吗?”虞庆瑶坐在靠窗的一侧,向伙计打听。
“您没听到外面的声响吗?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还接连颁发条令,县衙派来的官吏正带着人到处喊呢!”伙计话语刚落,街面上果然响起阵阵锣声,间杂底气洪亮的叫喊。
有好事者不怕严寒,开窗张望,虞庆瑶随之望去。
长街上有官吏骑着高头大马,前侧则是帽插青羽的数名衙役手持铜锣木槌,声如洪钟高声宣告。“先皇骤崩,归于五行……皇太孙星夜返京,不幸遇袭,后嗣无人,国基动摇……幸晋王英明果决,袭承天命顿挽狂澜,危难之间整肃三军抵御强敌,夺回失地,振我国威,雪我前耻!今晋王众望所归,当临大统,即位承嗣,昭告天下……”
街头巷尾行人俯拜,整条长街回荡铮铮锣声与那穿透人心的宣告之声。
寒风扑面,虞庆瑶这才明白为何刚才褚廷秀与程薰皆神色凝重,不发一言。
正这样想着,抬头间,楼梯上又有人驻足而立,亦是神情肃然。
正是褚云羲。
虞庆瑶望着他,但见褚云羲亦望向窗外长街,眉宇间郁云淡笼,然而眼神依旧明利不减。
锣声与喊声渐渐远去,街面又逐渐恢复了原状,肃静多时的客栈内亦重新响起了谈论声。
“果不其然,这晋王还是登基了啊!看来过完年就得改元了!”
“那可不是吗?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还等了那么多日子……”
“这不是先帝和皇太孙的丧事一件接一件吗?听说……朝廷里有人对皇太孙念念不忘,非得等棺木运回来才认命呢……”
各色议论声中,褚云羲慢慢走下楼梯,扫视一眼,走向虞庆瑶所在的桌边。
虞庆瑶有意扬起下颔,似乎不受之前的影响。
褚云羲坐在了她对面,此时邻桌又有人道:“听说大军正在集结,新皇不仅夺回了清平堡,还下令边镇全力进攻,要把瓦剌人给彻底赶走呢!”“这可真是幸事,先前咱们受瓦剌侵扰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看来新皇还真有魄力!”“先前京城不是传言说,新皇在众皇嗣中最为得势,还被夸赞为高祖再世呢!”
虞庆瑶不禁看看褚云羲,目光复杂。
他正低着眉睫倒茶,听得这话,微微一顿,却也并无异常反应。
周围的食客们还在谈论时局,对于百姓而言,执政者究竟是通过何等手段上位,并无太大关系。妄议隐私不但容易引来杀身之祸,对自己也无半点好处。他们在意的只是新皇登基后有无恩赏,会不会更改旧令,对寻常生活有无影响。如今听得边镇形势转好,多数人对新皇钦佩有加,又怎会在意那“死”得蹊跷的皇太孙。
客栈老板也会做人情,趁着这普天同庆的好时间,吩咐伙计给各桌送上糕点聊表心意。虞庆瑶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觑着褚云羲,见他拿着一块红枣糕慢慢吃着,视线却落在远处,显然心不在焉。
她有心想问,却又不想再撞上冷脸,便伸手取了白糖糕,尝了一下后,将其一小块一小块掰着扔在小米粥中。岂料她还未掰上几下,褚云羲已皱着眉看向这边。
“好好的糕点,做什么掰成这样?”
“有点干,又太甜了些,这样和小米粥一起吃也不错啊。”虞庆瑶见他好不容易才开口,不免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满意,又掰了一块递到他面前,“不信你尝尝?”
他不悦地避开。“我不吃。”
虞庆瑶讶异:“为什么?您不吃的饮食名录里难道还有白糖糕?!那您还有几样东西是能吃的?”
褚云羲无言至极,看看周围众人,好在大家都在闲谈,并无人注意她这大惊小怪的样子。“这不是我的忌口,我只是,不想吃被你掰碎的糕点。”
虞庆瑶哼了一下,将那小块白糖糕含进唇间。“怎么,还嫌弃上了?住在寺庙菜园那晚……”话说了一半,忽觉不妥急忙收声。
褚云羲本来正要喝茶,听得此话生生滞在那里,抬眼间目光隐隐带寒。
“你说什么?”他声音低沉,神色孤凛。
虞庆瑶垂下眼帘,慢慢搅拌着小米粥:“没什么,只是说住在菜园那晚,小屋也不见得多干净……”
她倒是轻描淡写,褚云羲看着她,心里却不甚安宁。
“你故意这样说的?”他迫近几分,正视着一脸无谓的虞庆瑶,“想要让我忐忑不安?”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喝着粥,白糖糕刚刚被浸软,微带甘甜,吃着正好。“您想什么呢?只是说住的地方不太干净罢了,这就让您不安了?”
褚云羲看她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更觉愠恼。“……虞庆瑶,你明明知道些什么,却支支吾吾只说一半,还不是有意为之?”
她听到此,方才抬起头看着褚云羲:“我知道的一切,只是自己亲眼所见,可还有许多事情让我想不明白。正如昨天清早,我在那古松之下说的那样,我觉得您只是生病了而已,但凡有所病征,不都该有缘由吗?再好的名医也需要望闻问切,您什么都不愿意说,又怎么能够解除心中的痛苦?”
四周喧闹谈笑,茶碗叮叮当当,褚云羲坐在其间,听着虞庆瑶这一番话,心底却是沉坠寒凉。
他指节发紧,克制了情绪道:“我之前就告诉过你,我没有病。好端端的,你又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做什么?”
“没有病的话,又为什么会做出连自己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相信的事?”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而又认真,“我不是有意窥探隐情,只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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