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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间,山间响起低沉而急促的号角,一声长两声短,官兵听后不禁悚然,阿满等人听到之后,却皆面露惊异。
这是……退兵号声?!
众人正在惊诧之时,但见荒草连天的小径间有数人飞奔而至,皆头戴竹笠,肩背弓箭,为首一人身着苍青长袍,腰间还挎着墨黑鎏金佩刀。
船上的副将双眉一皱,当即取过士卒手中的弓箭,右臂一展,那箭矢便对准了这飞奔而来的青衫人。
“稍安勿躁。”指挥使却转目一凛,压制住了他的举动。
此时那几人已至斜坡之上,除为首的青衫男子外,其余数人皆藏身伏在土堆后,唯独此人大步朝着江岸走来,竟无一丝一毫惧意。
“来者何人?”甲板上的副将指扣弓弦,大声疾问。
褚云羲衣袂飘飘,穿行于荒草间,朗声道:“船上讲话作准的又是何人?”
因他头戴竹笠,官兵们见不到他的样貌,只是这声音听来清朗,语意竟如此洒脱不羁,似乎对满船满江的箭矢视而不见。
船上除指挥使之外的众人皆是一怔,或不屑或惊讶,那副将更是冷笑着紧扣弓弦,盯着他喝问:“无知草民,竟全不知礼数?!莫非你就是中峒瑶寨的匪首罗攀?!”
褚云羲步伐不停,漫不经心地朝那边望去。层层铁盾后,隐约可见数人立于船舱前。他笑了笑:“看样子并不是浔州府的那些人,不知是广西指挥司还是都督府的官员?据我所知,朝廷尚未下令围剿,总不会是什么广西总兵吧?”
船上众人更是意外,副将还欲反问,指挥使轻轻抬手推开挡在身前的盾牌,正视着褚云羲:“听阁下语气,像是对官场格外了解,也并非瑶人口音,不知阁下到底是什么身份?”
褚云羲此时已走过阿满等人藏身的草丛旁,似乎没听到他们的急切提醒,只管往前去。
“我只是从外乡漂泊至此的无名小辈,承蒙罗族长收留,才在中峒寨中暂住。”江风浩荡,吹得他腰间赤红丝绦轻扬,袍袖簌簌。褚云羲仍旧走得从容,“罗族长不及赶来,我听闻后山大军临近,战船连绵,便自告奋勇,前来阵前见一见领军的将帅。”
战船之上,幕僚与副将互看之下,眼中皆含惊愕,不知这寨中何以有如此人物。指挥使更是上前半步,望着渐行渐近的褚云羲,沉声道:“广西都指挥司指挥使庞鼎在此,你有什么话要说?”
褚云羲这才站定,所在之处距离江上战船只有两三丈的距离。
满目皆是铁青盾牌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冷光。
他身姿卓立,向庞鼎拱手:“我替罗族长转达口信,中峒瑶寨本无意扰乱地方,对抗朝廷。只因百年来受身居山林物资匮乏的困苦,难以维持生计时对过往官船有所劫掠,实属无奈。还望官府酌情体谅,教化为先,瑶民们若生活无虞,定不会再做出违逆法令之事!”
庞鼎听闻此言,不禁哂笑:“但凡作奸犯科乃至罪大恶极之辈,又有几人愿意承认本性邪恶?还不都是找尽理由诉说苦难,彰显自己被逼无奈?”
褚云羲不慌不忙,道:“但我在赶来的路上听人传信,说是指挥使大人连问数声罗攀何在。如果大人不问因果,只求屠戮,恐怕不会再三询问,而是直接下令全力攻上瑶寨了。”
“我要找罗攀,因为他是一寨之主,你既然只是暂住瑶寨的外乡人,又何以能代替他来与官府对峙?”庞鼎虽觉眼前这年轻人言谈不凡,却也有意要煞煞他的威势,想到此,更是扬声道,“速叫罗攀到此束手就擒,如若不然,满江箭雨之下,山上埋伏的人还剩多少?岸边更有数万精锐蓄势待发,倾数出击时,你们又能抵挡几时?!”
他话音刚落,传令兵顺势扬起赤色旗帜,那满江战船间士卒震击连环盾牌,沉声回响,嗡嗡震荡。
不远处大军旌旗飘摇,齐声低呼,抬手握刀攥剑时,铁甲磨砺声寒凉刺耳,如撞心头。
满山伏击的瑶民呼吸顿紧,皆眼盯着褚云羲,不知他将如何作答。
褚云羲缓缓道:“指挥使大人要罗族长到此,只为了要逼迫他带领全寨投降吗?”
“那是自然。”庞鼎傲然一笑,“若他想要减少寨民伤亡,就该出来俯身领罪,为何还藏头露尾不敢现身?”
“族长有言,瑶民有错,但也并非不可宽恕。凡事皆有因果,若族长下山领罪,你们又如何确保不伤及其他山民性命?”褚云羲震声道,“如果指挥使大人真能网开一面,我愿代替族长被缚双手,去往官府领罪。”
指挥使还未回答,身旁副将又怒道:“废话少说,叫罗攀过来!你算什么东西,难道是在此故意拖延时间?!”
“我受族长重托,为保全瑶民不受屠戮而来,又怎会有意欺诈?”褚云羲正视前方,抬手摘下竹笠,露出英朗卓绝的脸容。
庞鼎从一开始就在不断观察此人,如今乍见其真容,不由微微一震。
“大人,不可轻信!”副将急忙低声提醒。
另一侧的幕僚亦压低声音:“依卑职之见,此人心机叵测,定是罗攀手下军师!之前的总兵率军攻打瑶寨,却被重重机关陷阱围困,最终损兵折将。如今这人自愿上船,只怕暗藏杀机,但与其当场将其射杀,不如将计就计引君入瓮,待等摸清底细后将其斩杀,以乱敌方阵脚。”
“直接射杀才省事,还让他过来自找麻烦?”副将斜睨对方,以示不满。
指挥使庞鼎扬起眉梢,注视着站立于江岸斜坡上的褚云羲,莫名感觉此人有几分眼熟。凝神一想,抬高下颌道:“年轻人,你姓甚名谁?”
“姓褚,排行第三,大人唤我三郎即可。”他衣袂飘摇,腰间佩刀在阳光照拂下泛着沉沉黑光。
“好。上来吧!”庞鼎不顾副将惊异的目光,示意褚云羲向前。
“大人!”副将以及身边多名官吏皆面露焦急,却又无法强行阻止。
褚云羲往前一步,身后亦传来瑶民的惊呼劝阻,他回头望一眼随风摇曳的茫茫荒草,再望一眼遥远的山岗,没再多说一句,快步走向江岸。
“砰”的一声,长条木板架在了船板与江岸之间。
木板上下震颤,他直视前方坚不可催的盾牌阵,手握佩刀,袍袖曳飞,稳稳走向战船。
“把刀留下!”临近船板时,副将已抢先一步迫至近前,隔着盾牌朝他投来满是敌意的目光。
褚云羲从容一笑,从腰带环扣上取下佩刀,平平地递了过去。
副将迅疾伸出手,一把夺过那把墨黑的刀,又命令左右上前搜身。
褚云羲一脸平静地展开双臂,任凭那两名士卒将他身上搜了个遍。
“开。”随着一声令下,船舷上的盾牌阵方才朝两侧展开窄窄一道,仅可容一人侧身经过。
岸上众人只觉心都被悬紧,阿满甚至忍不住挺起身来,双目紧紧瞪着褚云羲的背影。
远处山道上,自前山厮杀中闻讯赶来的罗攀带着手下奔得满身大汗,却才爬到半山。
江浪滔滔,褚云羲头也不回地踏上船板。
“呛啷”一声,两侧铁盾顿时重重合拢,将他的身影隔绝于岸上众人的视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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