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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讲过,在我面前,你不必像在殿下面前那样小心翼翼。”宿放春脸色转为和悦,“你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
程薰道:“殿下让我来问问,关于护送棠瑶入京的那些人的下落,南京那边有没有传来消息?”
“还没有。”宿放春有些意外,“不是前几天刚问过吗?”
“殿下也是担忧得很,我们所知的两名官员俱已不在人世,但先前没能核查跟随棠小姐入京的丫鬟,照理说,她们没有进宫的话,就应该是返回了棠家。”程薰顿了顿,“棠家远在西北边镇,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也不知能否找到当初陪同棠瑶上路的人。”
“如果真是半途调包,以假棠瑶换了真小姐,那陪同在旁的丫鬟岂能毫无察觉?”宿放春以杯盖慢慢撇着浮动于上方的茶叶细末,“要么已被灭口,要么丫鬟也是其中一环,收了好处相助换人。但不管怎样,你觉得丫鬟还能安全返回棠家?”
程薰面露苦涩,道:“确实如此,但只要有一线机会,都要去试一试。这世上恐怕没有天衣无缝的谋局,或是百密一疏,或是机缘巧合,兴许我们竭力追查之下,真能找到扭转局势的关键。”
“但愿如此。”宿放春轻叹一声,看了他一眼,又指指桌上那杯茶,“你怎么不喝?”
程薰本想婉言谢绝,但看着宿放春那双明丽的眼眸,又想到她之前的多次教训,只好低头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下。
夕阳余晖自窗外斜入而来,正映在程薰身侧。肩头石青色衣衫染上淡淡金红,他的肤色本就偏白,此际倒是多了分暖意。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有几分探究之念,忽而问道:“你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是就念过书?”
他本来正垂目望着杯中茶叶浮沉,听得此话,墨黑的瞳仁似乎收了收,但最终还是平静地道:“念过一些。”
“难怪看你文质彬彬,与寻常——寻常下属不一样。”她斟酌着词语,小心地道。
“小姐过奖了。”程薰将那茶杯搁置回桌上,才想说什么,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宿放春起身开门,原来是店小二端着饭菜进来。
程薰随即起身侧立,宿放春却指着桌上那三菜一汤,道:“天色晚了,你留下吃点再走吧。”
他眉间一蹙,忙道:“这不可以。其实我这次来……”
“你这是屡教不改了?”宿放春愠恼反笑,顾不得那么多,走上前一扯他的衣袖,将他拽到桌边,“你越是这样推三阻四,我偏要叫你吃完再走!”
程薰无奈至极,几乎被她强行押解着按坐下来,望着那饭菜,叹了一口气。“我坐在这里,彼此都不自在,宿小姐这是何苦?”
“我没觉得不自在,你也可以,偏寻不自在的是你自己。”她斜睨一眼,满是不悦。
程薰哑口无言,眼睁睁看宿放春又开门去叫小二送酒来。
他背对她而坐,不由摸了摸怀中装的东西,有心想要赶紧交给她,但是思忖之下,又怕无端惹怒了这世家千金,于是只能按下了想法,默默坐在那里。
咚咚咚的楼梯响,酒又送上来了。
宿放春接过酒壶,关闭了房门,带着喜色走过他身旁。
“砰”的一声,她将酒壶放在他面前,大着胆子道:“霁风,你酒量怎么样?”
“……不好。”他老老实实地答。
“你不是北方人吗?怎么会不好?”宿放春一撩蓝袍,坐在他身旁,带着几分挑衅地问,“能喝多少?”
程薰瞥一眼酒壶,还有那持着酒壶的纤纤素手,敛容道:“真喝不了。”
宿放春嗤笑一声:“我不信。”
她不容程薰再推辞,率先倒满一小杯,双手捧着,奉至他面前:“来,我先干为敬。”
他心中一惊,还未及劝阻,宿放春已仰起脸来,果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余晖温存,那一瞬间照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令他随即低下了视线。
“这一路上,你操劳有加,不惜以性命保护殿下。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像我这样以酒相谢,我在这里就越俎代庖,替殿下,也替不幸故去的太子,感激你的忠诚不渝。”宿放春语声温醇,款款诉说。
她发间有红丝垂落,尾端系着金坠,斜斜挂在肩前,在余晖里幽幽生光。
程薰坐在那里,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温润。
“我何德何能,可以承受这样的感念。那不过是作为下人的职分。”他还是像以往一样,温和而不含感情地回复,说完后,抬起眼看一下宿放春,起身举杯。
“多谢宿小姐,程薰无以为报,虽然酒量不好,也真心实意敬你一杯,以表感激。”他如谦谦君子,躬身致谢,再双手持杯,缓缓饮罢。
光洁的酒杯里,一点不留。
他白皙的脸庞却很快微红。
宿放春看着他,眼里唇边都是笑意。“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我自己住在这里很久了,一个朋友都没有,桂林府的人讲话我又听起来费劲,我几乎一直都待在房里。”
他沉默着,没有应答。
宿放春还待讲话,程薰忽而站起身来:“宿小姐,其实我今日过来,除了问问棠家的事查得如何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宿放春愣了一下,觉出他神色间不同寻常的庄重感。“怎么了……”
程薰从怀中慢慢取出一个精巧奢丽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宿放春紧紧盯着那朱红底莲花纹的锦缎盒子,头脑间嗡嗡作响。
“这,这是……”她惴惴然地问。
他垂着眼帘,低声道:“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
宿放春的心头仿佛被某根尖利的刺突然扎了一下。她忽然想到那日三人一起下山,霁风走到了最前面去,故意离得很远,而褚廷秀则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就在那苍翠林影间,褚廷秀也是这样从怀中取出白帕卷裹的观音玉佩,要赠送给她。
他说那是故去的太子妃娘娘的遗物,如今却要亲手挂到她宿放春颈项里。
她如何能受?如何敢受?
一番推辞后匆忙离开,却不料,这玉佩,最终还是回到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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