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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了为何他身为內侍,却温文有如世家子弟,且能够逃出宫城,护佑皇太孙一路躲避追杀。他本就是武官嫡子,应该自幼习得骑射,也难怪当日在济南荒野,她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便是一身血衣,却仍紧握绣春刀,目光凌厉,与追兵拼死决战。
宿放春深深呼吸,心间渐渐明晰豁然。
“因为你家的变故,棠瑶与你的婚约,就此作废。所以她才能又应选入宫,是不是?”她问。
“……是,但棠瑶,或许不是这样想。”程薰侧过脸去,望着近旁在风中曳动的纤细草叶,“我父亲在得知自己被弹劾时,大概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他连夜派人,将棠瑶的庚帖以及当初交换的定亲信物给送了回去,告诉棠千总,这件事就此了断,不能让他们也遭受牵连。可是……”
他略一停顿,似乎心绪再次翻涌,过了片刻,才道:“那时大难临头,我根本无心在意什么婚约被废之事,此后家园被封,父亲问斩,我又被押送入京。却在我等候用刑的时候,我那位救命恩人,带来了一件东西,转交给我。”
宿放春心中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却又茫然不知到底是怎样的变故,怔然看着他。
“我打开那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一只绞丝细金镯。那上面刻着双双飞燕,正是我家当初送给棠瑶的信物。”程薰语声渐低,眼前又显迷濛,“是十三岁的棠瑶,央告父亲,托人带入京城,送到我手中。”
他长出一口气,涩然笑了笑:“年少无知的她,居然还在那镯子底下藏了一张纸条,那上面说,她会来找我。”
————————
啊,终于把棠瑶和程薰的故事讲清了。时间过得太久,可能很多人记不清了吧,那个镯子,就是虞庆瑶在被送进地宫陪葬前,程薰派人给她戴上的,后来又索要了回去。虞庆瑶还曾经问过他这件事,他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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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第一百六十五章轻语诉实情
宿放春其实早就察觉程薰与棠瑶应该有些别样关系,但她本就性情疏朗,对男女情爱向来不甚在意,故此虽也曾暗自揣度,却并未想得那样深。
如今听程薰说出这般往事,得知当年才及豆蔻年华的棠瑶,竟能于危难中千里寄送金镯以示情意不渝,倒令洒脱惯了的宿放春也不禁怔然、怅然。
“那之后,你们有没有再联系上?”她忐忑地问。
程薰缓缓摇头:“我收到金镯后,写了一封信,也是请那位大人帮忙,派人送回棠家。我告诉她,程家与棠家已经没有了任何关联。我这一生不会再离开宫闱,她又怎么可能来京城找得到我?因此,我正告棠瑶,让她安分生活,听从父亲安排,不要胡思乱想。”
他略微停顿一下,垂下眼帘,“那封信送出之后,她果然,再也没有讯息了。”
宿放春心中凉意蔓延:“直到……数年后,你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却是说她入宫待选?”
“是。”程薰语声压抑,“我不明白她为何到那个时候还未曾许配人家……但不管如何,我在心底是打算好了,如果她被选为嫔妃,我不能与她多说一句话,以免引来君王猜测。不久之后,她真的从边镇而来,一入宫便得到崇德帝的垂青,被封为了婕妤。起初,我确实处处避开她,可是……”
宿放春不禁追问:“她在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有没有流露异样神色?”
“没有。”程薰略带嘲讽地笑了笑,“我与她的第一次重逢是在乾清宫旁,我低头不敢直视,她就从我身旁走过,径直上了轿子。我以为她没有认出我,或是即便认出,却因为周围人员众多,她为避嫌而适时伪装。第二次,她陪着崇德帝去太液池泛舟赏景,我被掌印派去回禀事情,她就那样依偎在君王身旁,看着我跪在台阶下,依旧笑意盈盈……”
“所以你才开始怀疑,这个入宫的棠瑶,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姑娘?”宿放春蹙眉问。
程薰又摇头:“若只是她对我视若不见,我怎会因此怀疑她不是棠瑶?她从十三岁后,再也没有与我有过任何联系,当时又被君王宠爱,在那样的境况下,相见又装作不识岂非也是自保?真正引起我怀疑的,是她的言行举止,说话神情都仿佛与我记忆中的棠瑶不一样了。真正的棠瑶温婉内敛,而宫中的棠婕妤却惯于讨好作势,娇媚善言,引得崇德帝将她视为珍宝。而最后,她甚至诬陷太子清白,这样的行径,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就是我认识多年的棠瑶。”
至此,宿放春才真正明白了关于棠瑶的往事。虽是水落石出,却并无豁然开朗之感,与之相反的是,她心中滋味纷杂,是感慨还是同情,是无奈还是悲伤,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那你……”宿放春思量再三,不知如何如何劝解,只得道,“我会让手下再尽力探查,如果能找到线索,一定先来告知你。”
程薰看着她,道:“殿下恐怕比我更为着急,宿小姐若查到什么,理应先禀告给殿下。”
“事情是同一件,为殿下探查,是关系朝堂社稷的公事。”宿放春一字一字道,“但为你查明棠瑶生死下落,是为朋友倾尽全力排忧解难的私事,也是作为倾听到这段过往的回报。”
山风历历而来,吹起她锦衣轻扬,银纹盘绣缠枝缭绕,漾动星星点点的光芒。
程薰眼眶一热,向她深深躬身拱手:“宿小姐恩情,如今我无以为报,但以后你若有一言半语相托,程薰必定万死不辞。”
宿放春心头暖流涌动,脸上却故意一沉:“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的,我难道还会要你性命?”
程薰颇有几分局促,正待回应,眼角余光却望到小屋门前,虞庆瑶正坐在那里,斜撑着脸,面含微笑。
他后退半步,向宿放春示意,宿放春这才也发现了不远处的虞庆瑶。
“阿瑶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她莫名有点尴尬地问。
虞庆瑶整整衣衫,道:“没多久啊,我不是在里面收拾东西吗,出来透透气,顺便找找你。不过看你们正在说话,就没好意思过去打搅。”
程薰神色复杂地又望了她一眼,垂下眼帘不语。宿放春看看他,想着他应该是每次见到虞庆瑶都会想到曾经的棠瑶,便替其解释:“只是在说刚才的那件事,商议接下去该如何寻查那埋尸人的下落。”
虞庆瑶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正在此时,屋后脚步声临近,褚云羲背着猎物回转,他不知此间发生了什么,只道三人都在等他,便将东西交给了虞庆瑶,向那两人道:“吃完饭再走。”
宿放春见程薰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也答应了下来。此后两人各怀心思进了屋,吃饭的时候,宿放春还是落落大方,程薰却仍显疲惫,虞庆瑶看在眼里,并未发问。
*
待等用饭完毕,程薰与宿放春相继告辞,虞庆瑶送他们出门之后,回到屋中问褚云羲:“你觉不觉得程薰今天不太对劲?”
褚云羲一边收拾茶杯,一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是,那又怎样?”
“你就没有好奇探究之心?”虞庆瑶绕到他身后,圈住了他的腰身。
他顾自笑了笑:“探究什么?都看得出他与棠瑶应该有渊源,这是私事,他不会告诉旁人,你又何必自讨没趣?”
虞庆瑶却“嘁”了一声:“不要以为你都懂!他不愿意告诉你我,不等于不愿意告诉其他人!”
“其他人?”褚云羲扬起眉梢,“你又知道什么了?”
虞庆瑶趴在他肩后,一本正经道:“不知道,别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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