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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的身份,在他的刻意隐瞒下,在天津卫并不显山露水。听说过他的名字的人,大都以为他只不过是英租界一间洋行的老板。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看着这个一身肥肉的胡处长,王汉彰心里一阵冷笑。他估计,这家伙应该是没听说过自己的名字,更不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所以才敢这样刁难自己。
自己还本想着单位里的同事如果上道,等自己的新政推行下去,赚了钱也给他们分一点。可现在看来,分钱的事情先放在一边,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让这帮人认识认识自己,知道自己王汉彰不是好惹的!
想到这,王汉彰脸上没有露出半点不悦,反而摆出一副谦卑的姿态。他毕恭毕敬地对胡中玉说,声音里透着几分讨好,几分诚恳“胡处长,兄弟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以后还得请您多多关照。今天晚上,我在南市的先得月饭庄备了一桌薄酒,还请胡处长务必赏光,给兄弟一个请客的机会。”
胡处长本以为这个王汉彰听到自己派他去整理故纸堆会暴跳如雷,或者至少会争辩几句。可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能隐忍,脸上连一点不高兴的表情都没有,反而笑着请自己吃饭。
看来这个王汉彰也是个人物,知道进退,懂得低头。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没脾气,要么就是城府深。不管是哪种,自己都占了上风。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和善了一些。他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满意“好吧,看你这么有诚意,咱们就在一起坐坐。晚上六点,先得月,我准时到。”
王汉彰笑着点了点头,说“那好,胡处长,咱们晚上见。”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胡中玉,你等着。今天晚上,我就让你知道知道,我王汉彰是个什么样的人。
晚上六点,南市先得月饭庄。
暮色已经降临,南市三不管的街道上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先得月饭庄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先得月”三个大字,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门口停着几辆汽车,还有十几辆黄包车,车夫们蹲在路边抽烟聊天,等着接客。
王汉彰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站在饭庄门口等候胡中玉。他的头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看上去文质彬彬,像个教书先生。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慢慢地抽着,烟雾在夜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他的眼睛盯着路口,等着胡中玉的出现。
六点十分,一辆黄包车从街角拐了过来,停在了饭庄门口。胡中玉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肚子圆滚滚的,把长衫撑得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企鹅。
王汉彰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声音里透着几分殷勤“胡处长,您来了,快请,快请!楼上已经备好了包间,就等您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扶胡中玉的胳膊。
胡中玉摆了摆手,那动作很大,像是在赶苍蝇。他笑着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走。”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饭庄的门口,点了点头,说“这地方不错,环境好,菜也好。我上次来还是去年,张局长请客……”
两人上了二楼,走进“冬”字包间。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先得月”三个字,笔力遒劲。窗户临着后街,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巷子和远处亮着的灯笼。中间摆着一张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还没有上菜。
王汉彰将胡处长让到了主宾位上,将菜谱递到了胡中玉的面前,弯着腰,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他开口说“不知道您有没有嘛忌口的,我就没敢点菜。您先看看菜谱,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别客气。”
胡中玉接过菜谱,翻了两页,慢悠悠地看着。他的目光在菜谱上扫来扫去,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随意,几分理所当然“听说先得月的扒驼峰挺有名的,来一个尝尝。还有葱烧海参,白扒猴头菇,蜜汁鹿尾,再来个蟹黄鱼翅。差不多了,就这些吧!”
听到胡处长点的这几道菜,王汉彰的心里一阵冷笑。扒驼峰、葱烧海参、白扒猴头菇、蜜汁鹿尾、蟹黄鱼翅——这一桌子菜,全是山珍海味,没有二百大洋都下不来!这个胡处长,还真他妈拿自己当冤大头了,以为自己是那种可以随便宰的肥羊。看着他那副吃定了自己的笑容,王汉彰心里暗说“希望你一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他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不悦,反而笑着说“好嘞,就按您说的办。再来一壶上好的泸州老窖,暖暖身子。”他转头对跑堂的伙计说“行,上菜吧,再来一壶上好的泸州老酒!”
伙计应了一声,收起菜谱转身出去了。包间里只剩下王汉彰和胡中玉两个人。
胡中玉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点了根烟。他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烟雾,然后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探究,几分试探“小王看起来家资颇丰啊!家里面是干什么买卖的?做洋行的?还是开工厂的?”
他的话音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也带着几分试探。他想知道王汉彰的家底,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想知道他背后还有什么靠山。
王汉彰正要回答,包间的房门“嘭”的一声被人推开了。那声音很大,很突然,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胡中玉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转过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壮汉从外面走了进来。此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拷绸短衫,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粗壮的手臂。腰间别着两把盒子炮,枪柄上的红绸子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的脸膛黑红,眉毛粗重,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往下撇着,一脸横肉,看上去凶神恶煞。
看到这人的装扮,胡中玉心里猛地一哆嗦!这人的装扮明显就是一个江湖中人,而且不是普通的混混。腰间的那两把盒子炮,那可是正经八百的硬家伙,不是一般人能佩的。这样的人,在南市三不管一带,那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胡中玉见状,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笑,声音有些颤“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我们这是私人聚会,您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安连奎。他看都没看胡中玉一眼,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一样。他径直走到王汉彰的身旁,一屁股坐了下来,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响。他翘起二郎腿,从腰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着了。然后他开口说,声音又粗又亮,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汉彰,远东舰队又订了3ooo担的猪鬃,这批货要得急,最晚下个月月底就要交货。我这几天要去趟保定府,收猪鬃去。南市的事儿你盯着点,别让那帮人趁我不在闹事。”
王汉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开口说“我知道了,我跟秤杆交待了,让他派一个连的剿匪大队警察跟着你一块去,路上小心点。顺道再去一趟安平县,要是找到袁文会那个逼尅的,就把他的脑袋给剁下来!上次让他跑了,这回不能再让他跑了。”
他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胡中玉,笑着说“哦,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顶头上司,市政府社会局公共管理处的胡中玉,胡处长!”
安连奎这才正眼看了胡中玉一眼。他的目光从胡中玉的脸上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货物。那目光很冷,很硬,像刀子一样,看得胡中玉浑身不自在。
然后安连奎开口说,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哦,胡处长是吧?我叫安连奎,南市兴业公司的经理。也是汉彰的盟兄弟大哥,汉彰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你是我兄弟的顶头上司,有嘛事你就说话。我这个人干别的不行,你要说杀个人,绑个票的,那是手到擒来啊!”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他压低声音说,那声音里透着几分威胁,几分戏谑“你说,你想杀谁?只要你开口,我保证办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胡中玉虽然身在官场,但也听说过安连奎的名字。他知道安连奎是南市三不管说一不二的霸主,手底下有百十来号弟兄,个个都是敢打敢杀的好手。据说安连奎是关外胡子出身,手底下有真功夫的,当年跟袁文会袁三爷恶战多场,最终把袁文会赶出了天津卫。这个人,杀人不眨眼,惹不得。
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王汉彰,竟然是安连奎的结拜兄弟!这小子,年纪轻轻,不声不响的,居然有这么大的背景。他刚才还想着怎么刁难他,让他去整理那些故纸堆,现在看来,自己这是踢到铁板上了!
想到这,胡中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他连声说道,声音都有些变了调“没说的,没说的,我和汉彰一见如故。汉彰到了咱们公共管理处,就算是到家了!有什么事情,咱们商量着办,商量着办……”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那手绢很快就被汗水浸湿了。他的腿在桌子底下微微抖,膝盖不停地碰在一起,出咯咯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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