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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辰时初,孟郁江先来了祠堂,见他还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眉间立刻蹙了蹙,上前来,道:“怎么不知道回去?”
沈淙没回头,道:“父亲让我反思。”
孟郁江道:“然后你就真的跪了一夜?”
沈淙没应,过了一会儿,孟郁江屈膝跪在他的身侧,对着一排排的灵位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给列祖列宗上了一炷香。
“回去吧,离都离了,再多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你父亲是一时心急,别怪他。”
说着,她又回头看了看沈淙脸侧的伤,红印已几不可察,也已经消肿了。
沈淙顺着她的动作偏了偏头,低声道:“淙明白。”
孟郁江道:“家中这一辈的孩子中,属你最聪慧,母亲也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个家族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管怎样,母亲都希望你能将家族的荣辱放在第一位。”
沈淙一点都不意外她会这么说,嘴角牵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依旧道:“我会的。”
……
第三天晨起,圣驾离晋,大小官员全都携着家眷在城门口恭送。
沈家一行人自然站在最前头,沈蒲、孟郁江,以及沈洵妻夫,还有沈淙和沈济——昨日谢定夷故意在沈蒲面前问及家中频频缺席的二子,未免圣上觉得沈氏失礼,今日他也只能让沈淙在圣上面前露了面。
当着所有人的面,谢定夷多看了沈淙两眼,不过也没多问,话别后就径直上了马车,但宁荷却留了下来,取了个盒子递给沈淙,道:“陛下听闻二公子身体不适,赐了山参一支。”
沈淙伸手接过,跪下谢恩道:“多谢陛下。”
宁荷笑了笑,又状似无意地慰问了一句:“听闻二公子近日刚刚和离,夫妻不睦也是常有的事,还望您莫要心伤太过。”
沈淙礼数周到,道:“多谢宁长使挂怀。”
宁荷言尽于此,同几人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待御驾渐行渐远,一旁的沈蒲才茫然地和妻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东西。
什么意思?陛下不会真看上阿淙了吧?
就一面啊!
沈淙在父母面前做了半场戏,心里还有些虚,主动道:“父亲,母亲,我们不回去吗?”
身后的同僚都已经起身了,边说着话便离开,沈蒲还没反应过来,对着孟郁江道:“你说宁大人是什么意思?”
孟郁江也道:“宁大人问及和离一事,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所谓圣意难测,这就是了,按理说宁荷同他们家没什么私交,为何会突然谈及沈淙和离之事呢?又让沈淙不要心伤……
要么是宁荷看上了沈淙,要么是陛下看上了沈淙。
两两相较之下,孟郁江宁愿是前者。
“应该……应该不至于,”沈蒲干巴巴地宽慰自己,说:“说不定是我们想多了,陛下什么绝色没见过,阿淙……”
说着话,沈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淙的脸和他的衣着打扮,又有点气虚,道:“……算了算了,先回家。”
……
一家人心思各异地回到了家。
进了院,沈蒲又忍不住继续刚刚的思虑,道:“万一真是陛下看上了阿淙怎么办?”
孟郁江尽量往好处想:“……不管如何吧,至少不用再担心和亲之事了。”
沈蒲道:“伴君如伴虎,陛下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向来说一不二,喜怒不定,万一阿淙在宫中出了什么事……”
“陛下是明理的人,”孟郁江不大赞同他这个话,道:“况且阿淙向来聪慧。”
“可阿淙性子太过刚直,若他不愿意,便是圣旨他也不一定会应,先前宿幕赟一事,他同我说的那些话……”沈蒲心下担忧,道:“这才一面,他定然不会轻易肯。”
“这都还没影的事,你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孟郁江道:“万一宁大人只是随口一问呢?你我在这里思虑这么多岂不可笑?”
沈蒲叹了口气,满心都是忧虑——进梁安不易,做权臣更不易,沈洵想要另博一番天地,沈淙如今又……想当年沈氏又何尝不是南晋一朝的肱骨之臣,出身后族,权倾朝野,只是随着谢氏一族的崛起,多少南晋世家就此湮灭在改朝换代的洪流之中,唯有沈氏明哲保身,屹立至今,本想偏安一隅,保全富贵,偏偏后辈个个想要出头。
虽说如今明君在朝,可古往今来有多少天子近臣能得善终,虞氏如此,宋氏也是如此,沈洵若想要在梁安立足,必然不可能单打独斗,向下扎根的势力只会越来越深,若是再在后宫有人……那和当年的虞氏又有什么区别?
若是再有个孩子……
沈蒲满目灰败,几乎已经能窥见沈氏从盛极走向衰败的结局。
————————————————————
谢定夷在晋州北的掖雪城等了沈淙一日。
第二日傍晚,一行人休整后从掖雪城出,走走停停,于第六日辰时到了凤居。
马车停在了城池边缘,再往前就要骑马了,谢定夷把靠在自己怀中昏昏欲睡的沈淙叫醒,道:“静川,到了。”
沈淙醒过来,下意识地往她怀中贴了贴,搂着她的脖颈,含糊道:“困。”
谢定夷倒不急,道:“那你再睡会儿?”
沈淙摇摇头,贴在她怀里兀自清醒了片刻,慢慢直起身来,道:“都怪你昨晚闹那么晚。”
“成吧,都怪我,”谢定夷没将他昨晚坐在她身上不肯下来的情态拿出来争辩,随手拿过一旁的披风递给他,说:“走吧,前面得骑马了。”
城门外是一大片戈壁和两座拔地而起的雪山,乍看近在咫尺清晰可见,但连着走了半个时辰都没有要到的意思,直到最前方领头的一个侍卫带着他们从一块小山似的岩壁后拐了个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确实是和梁安的郊外完全不一样的景致——辽阔无垠的草原一览无余,鸟翔兽走,地阔山遥,沈淙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中梁,天际与草原汇成一线,目所不能及的远方就是谢定夷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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