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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静不禁莞尔。崔淼的德行简直历历在目,确实叫人着恼,爱不得也恨不得。
不过崔淼的说法和权德舆是一致的。为了让裴玄静放心,他还请聂隐娘带一件东西给她。
当聂隐娘拿出匕首的时候,裴玄静感到一阵恍惚。她差点儿都忘记了,原来还有这么一件奇特的信物,曾经在她最迷惘绝望的时候,支撑着她勇往直前。
裴玄静从鞘中拔出匕首,昏暗的屋中顿时划过一道电光。
“好刀!”聂隐娘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裴玄静却看见秋水般的锋刃上,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庞。青春仍然清清楚楚地驻扎在这张脸上,她的心却陷入无可挽回的沧桑。
叔父临别赠言:全力以赴,但求无悔——然而裴玄静并没有做到。为了天底下最愚蠢的所谓“神探”的自信,她浪费了最后一尺应该献给挚爱的宝贵光阴。她让他白白地等着,一直等到死。是她没有付出足够的珍惜。所以上苍降下惩罚来了,非要她拖过最后一刻才到,要她备尝失败的苦果,还要她今后一生都背负对长吉的亏欠,让她明白爱容不得耽搁。
痛悔的巨浪席卷而来,将裴玄静整个地淹没了。她真想死,刀就在手中!
聂隐娘从裴玄静手中夺过匕首,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裴玄静缓过一口气来,“我……没事。”
聂隐娘又盯着裴玄静看了看,方道:“崔淼受刑之前,匕首就给搜出来了。因为我答应参与权德舆的行动,他便顺水推舟,同意崔淼的要求把匕首交给我,也算双方互换的信任吧。但是崔郎中作为人质,只能继续关押,除非权德舆的计划能成功。”
“是什么样的计划?”
“静娘就别管那些了。”聂隐娘温和地说,“我已让夫君赶去洛阳助阵,此事定成,不必担心。崔郎中嘛,这会儿在牢里养得好好的呢,不日就能平安归来。”
裴玄静点了点头,“禾娘也一起去了吗?”
“禾娘吗?”聂隐娘淡淡地回答,“她走了。”短短三字中似乎另有深义。
裴玄静没来得及细问,门上响起敲击声,有人在外面唤:“娘子,娘子,起来了吗?”
是郑氏带着两个小儿郎来看望了。
乡民着实淳朴。虽然一夜过去,裴玄静和李弥双双负伤倒下,昨天陪着裴玄静来访的小娘子不见了,却换成一个看不出年龄身份的超凡脱俗的女子,这一连串怪现象居然都让裴玄静随口搪塞了过去。
听说来了夜盗,郑氏还一个劲地自责,肯定是用首饰换钱时让人给盯上了,这才引贼上门。裴玄静忙说钱并没丢,又给郑氏介绍聂隐娘这位“阿姐”,才算把话题岔开。郑氏一见聂隐娘,像找到了主心骨,拉着她就开始商量李贺的后事,反而把裴玄静撇在一边。聂隐娘虽然气质冷傲,到底看起来阅历丰富,镇得住。
快到晌午的时候,棺材以及一应丧事的用品都送到了。郑氏叫来乡亲,大家一起动手在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的灵堂。棺木前支起香案,白幡在微风中飘荡。聂隐娘和郑氏忙前忙后地张罗,不仅把丧事安排地妥妥当当,还顺便把冰冷破败的家也整理了一番。该扔的扔,该添的添,连灶台也重新点起火来。
借着一场丧事,这个家居然又活过来了。
聂隐娘留下来,每天除了料理家务,还要帮裴玄静和李弥换药治伤。裴玄静伤得较轻,三天后就基本复原了。李弥被络腮胡子打破了头,伤得比较重,但经过几天精心照料,也好得挺快。
裴玄静发现,虽然聂隐娘嘴上“傻小子”、“傻小子”地叫,其实她非常喜欢李弥,对他特别地好。
是啊,谁会不喜欢这个“傻小子”呢?
十五六岁清秀干净的少年模样,七八岁纯真无邪的儿童心性。而且确如裴玄静所认为的,李弥绝对不是个傻子。若是以儿童的标准来看,他甚至算得上聪明绝顶。只是一场疾病把他的心智永远留在了童年,从而也与肮脏的成人世界彻底无缘。难怪李贺硬撑着那么虚弱的身子,也要坚持照看这个傻弟弟。
裴玄静问李弥,那天为什么要拼命去追络腮胡子?
“因为他烫了哥哥的脸。”李弥瞪大眼睛说,“我要揍他!”
裴玄静几乎要落下泪来,轻轻抚摸着李弥肿得老高的眉骨,说:“你打不过他的。以后不管碰到什么事,都先问一问嫂子,好吗?”
李弥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裴玄静又把聂隐娘带回来的匕首递给李弥,“这是哥哥的东西,今后就给你了。”
“给我?”李弥想了想说,“好啊,以后再遇上坏人,我就用这个!”
“首先要保护好你自己,这是最重要的。”
李弥说:“嫂子,你叫我自虚吧,哥哥就这么叫我。”
自虚?裴玄静明白了,这肯定是李弥的字,而且一定是李贺给他起的。“好的,我知道了,自虚。”长吉,裴玄静在心里说,自虚就交给我了,你放心吧。
裴玄静想给李贺找一块墓地,乡亲们都说附近的汉山是风水宝地,裴玄静就请聂隐娘相陪,去山上走走看看。李弥尚未伤愈,便让他留在家中守灵。反正他现在认准了裴玄静,嫂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夏末秋初的汉山上,古柏苍然、林壑茂美。溪涧环流发出悦耳的奏鸣,仿佛能使悲苦散去,让压抑已久的心灵感到一线开朗。
聂隐娘在崎岖的山道上如履平地,走得异常从容。裴玄静也勉力跟随着,不知不觉中,二人便登上山顶。汉山本身并不算高,从山顶往四周看,除了昌谷的村庄安然隐匿在群山环抱之中,其他举目所见的山峦都在上方。
聂隐娘指着西南方向道:“那边山坳中的殿宇就是玄宗皇帝的行宫连昌宫,山下有一座三乡驿,是东都洛阳西去长安的第一座驿站。咱们这次是走的水路,若是走陆路经洛阳来昌谷,少不了在三乡驿落脚的。”
“隐娘去过洛阳吗?”
聂隐娘轻叹一声,“那年朝廷召刘帅回京,我不愿跟随,便辞他而去。谁知刘帅尚未回到长安,就在洛阳病故了。我曾去祭拜了他一回……”
因为一场未成功的刺杀,刺客聂隐娘竟然去乡背主,毅然投在刘昌裔麾下,为他尽忠效力数年,辞别后还恋恋不舍,专程去哭祭旧主。裴玄静总觉得,聂隐娘的传奇和刘昌裔密不可分,这两个人之间的缘分也格外使人好奇。他们到底在彼此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趁着今天这个云淡风轻的舒爽日子,裴玄静鼓起勇气,向聂隐娘提出自己的疑问。
聂隐娘并没露出受到冒犯的神色,她从地上捻起几根青草,放在掌心慢慢揉搓,许久才说:“我一生中最重大的决定都是在须臾之间做出的。佛经上说一昼夜有三十个须臾,又说二十念者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可是佛还说,人生不过一瞬。”
裴玄静默默无语。又过了好一会儿,聂隐娘笑道:“我刚一遇到刘帅,就决定要跟随他。正如当年我看到夫君的第一眼,便起意嫁他,同样都是须臾间的决定。你要问我理由,真没什么。”
“隐娘和夫君会共度一生的。”裴玄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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