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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愤愤道:“这偌大云京,无论皇亲贵族、朝堂重臣,要么是谢氏的姻亲,要么是谢氏的门生。小娃娃天天在街上唱童谣,说什么‘天上昼夜、人间萧谢’,是将谢氏看作了司马昭,看作了我大周的无冕之主。”
“权势滔天如此,谢相他仍不满意,逼迫皇帝立他想立的人为嗣子、为储君,我看他是想将皇朝的姓氏也改了——”
闫御史吓得险些端不稳茶盏:“姜兄慎言!”
那时从萤便明白,祖父是因为在朝堂上反对了谢相,才被贬到许州做刺史,一待就是十年,直到病重才调任回京。
伯母蔡氏说:“朝堂上哪有真恩怨,不过是一时情势罢了,谢氏能不计前嫌,难道咱们还要揪着不放吗?”
从萤探身往铜盆中添纸钱:“伯母可知谢氏为何愿意冰释前嫌?”
蔡氏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能得谢氏相助,总是好的。”
从萤仍要说什么,蔡氏却岔开了她的话。
训她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从前得老太爷偏宠,不仅把握着家里的田产铺子,还过问男人家的朝政。正经人家哪有如此养姑娘的规矩?”
她摆出长辈的架子,从萤便闭了嘴,侧身望向自己的母亲,二房夫人赵氏。
赵氏怀里紧紧护着小儿子,并未因长女的求助而有所言语,她回望着从萤,神色里半是忧虑,半是责怪。
蔡氏见此愈得意:“有些事本就违礼,从前长房不提,是孝敬老太爷的缘故,如今老太爷去了,待大爷和阿敬从江南回来,咱家也该正一正门风。”
说罢起身甩了甩袖,离开祠堂,长房的三娘子连忙跟上。
祠堂里只留下二房一家,从萤的母亲护着小弟,懵懂不解的小妹站在门槛边。
赵氏终于开口说道:“阿萤,莫要违逆你伯父伯母,你弟弟读书还要指望他们。”
从前是祖父亲自督导孙辈读书,祖父离世后,该给弟弟拜个有名望的新老师。大伯父虽是外任郡官,可是姜家只有他有资格在外交游奔走。
赵氏又试探着说:“等你伯父从江南回来,你就将城东那两家布坊,连同东山那五十亩地,一起交割给你婶娘吧,都是一家人,他们高兴了,咱们才能高兴。”
从萤继续往祖父灵前添香纸,眼睁睁看它高焰窜起,明光一瞬,又偃落成灰。
她有许多话想说,可是望着母亲的双眼,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伯父迟早要返任,伯母必定跟随,无心打理云京家产,母亲她知道。
堂兄屡试不第,伯母一直想为他捐个官,恨不能将庭中树也变卖,母亲她也知道。
什么都知道,却仍要她将大半的家产交出去。
从萤垂目,淡淡道:“祠堂阴气重,娘早些带弟弟回去休息罢。”
赵氏有分寸,没有逼她立时答应,点头说:“你尚未嫁人,也不要待太久。”
母亲和弟弟也走了,从萤单薄的肩头忽然一垮,掩面叹息。
有人轻轻拽她的袖子,声音清软:“姐姐。”
从萤低头,见小妹从禾还没走,掌心的绢帕里捧着一块油酥糕,不知藏了多久,油渍已将她最爱的这条绢帕浸透。
从禾仰望着她:“这是白天你们出门的时候,三姐姐让厨娘做的,多放了一半的猪油和白糖,我给你藏了一块。”
她反应慢,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萤耐心听完,笑着拈起油酥糕,捧在掌心里,连碎渣也一起吃干净。
从禾也心满意足地笑了。
两人并肩坐在蒲团上添香火,从萤一边望着铜盆里时兴时偃的火苗出神,一边抚摸着阿禾的长,远远望去,像两只偎在秋露里的狸奴。
从禾没安静一会儿,仰头问从萤:“姐姐,我听三姐姐说,今天晋王诈尸了,那他变成妖怪了吗,会晚上出门吃小孩吗?”
提起晋王,从萤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苍白的病容,那双眼睛浓如永夜,隔着喧闹的人群望向她。
分明素不相识,却令她心神震动。
从萤轻轻摇头:“不是诈尸,他只是睡过头,忘记醒来,闹了场误会。”
从禾笑:“那他也太笨了些。”
“与阿禾相比,所有人都是笨蛋。”
从萤含笑摸了摸她的头。
将手边的纸钱添罢,夜色也深了。从萤取来披风为从禾穿上,带她回两人起居的云水苑休息。
明月穿朱户,照在两人同眠的榻上。
从禾已困得眼皮打架,仍不肯睡,嘟囔着:“姐姐,姐姐,你不要为祖父难过,你还有阿禾,阿禾也可以陪你说话,也能背诗给你听,虽然阿禾还不能陪你下棋,但是我学得很快。”
从萤支颐望着她,一面含笑回应,一面落下了眼泪。
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阿禾额角,又看见了那道经年的伤口,像一只黑蜈蚣爬在阿禾娇嫩的皮肤上。
很小的时候,阿禾受过伤,大夫说她摔坏了脑袋,心智将停滞在幼年时期。如今她已十岁,还像刚识人时那样黏着自己。
“姐姐,姐姐。”
阿禾又想起一件事,睁大了眼睛:“三姐姐还说,谢三公子生你的气,以后肯定会欺负你,谢三公子是坏人吗?”
从萤无奈:“三姐姐与你说的话,你不要当真,她喜欢逗你。”
阿禾“哦”了一声,将心放回。
她捏着从萤的袖角,在她轻缓的抚拍中渐渐沉下眼皮,嗅着她腕间的素香,意识渐渐模糊。
隐约听见一声似怅,似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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