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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书房内的茶香渐渐被窗外渗入的凉意冲淡。棋局已近尾声,张舒铭虽然全神贯注地聆听赵教授的讲解,但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悄然滑过九点。想到明日赵教授有早睡习惯,自己一个外人久留实在不妥,便深吸一口气,带着歉意开口道:“教授,时间不早了,您明天还有工作,我……我就不多打扰了。”
赵景哲正讲到兴头上,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爽朗一笑,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跟你聊这些,是乐趣,不觉着累。”他虽如此说,但眼角的细纹也显出一丝倦意。他看了看时间,点点头:“也好,夜路不好走,你是该早些回去休息。今天聊得很尽兴,以后常来!”
这时,元佩茹和赵雅靓也收拾完了厨房,走了进来。元佩茹闻言,立刻接口道:“是啊舒铭,这么晚了,回青石镇的班车早没了吧?你怎么回去?”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心。
“没事的,元阿姨,我在县里租的房子还没退……”张舒铭忙说,“一会我走到路口看看,应该还能打到车。”
“打什么车呀,这么晚又不安全。”元佩茹嗔怪道,随即看向女儿,“雅靓,你开车送送舒铭吧,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赵雅靓正用毛巾擦着手,听到母亲的话,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目光与张舒铭忐忑的眼神相遇,很快又移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好。”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张舒铭心中一跳,既感激元佩茹的周到,又为要与赵雅靓独处而莫名紧张,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太麻烦赵科长了,我自己能行……”
“麻烦什么,顺路的事。”元佩茹不由分说,已经把赵雅靓的外套递了过去,“雅靓,开车慢点,把舒铭安全送到住处。”
就这样,张舒铭在赵教授夫妇的叮嘱声中,有些局促地跟着赵雅靓走出了家门。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屋内的温暖。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下停着的一辆半新的银色轿车旁。
赵雅靓拿出钥匙解锁,拉开车门,动作利落。“上车吧。”她声音依旧平淡。
“哎,好,谢谢赵科长。”张舒铭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内空间狭小,瞬间充满了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洗涤剂和一丝若有若无清香的的气息,让张舒铭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赵雅靓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车灯划破黑暗。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近乎尴尬的沉默。两人都目视前方,谁也没有先开口。刚才在书房和客厅的那种融洽氛围,在密闭的车厢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张力。
车子平稳地驶出家属院,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张舒铭觉得这沉默几乎令人窒息,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找了一个最安全的话题:“这次培训……内容挺扎实的,尤其是关于乡土课程开发那块,收获很大。”
“嗯。”赵雅靓专注地看着前方,简短地应了一声,过了两秒,才补充道,“能结合实际就好。”语气依旧是工作式的。
又是一阵沉默。张舒铭感到手心有些冒汗。他绞尽脑汁,又找话题:“赵教授今晚讲的《素书》……真是博大精深,每次听都有新感悟。他老人家身体看着挺硬朗,精神也好。”
“嗯,他闲不住,就爱琢磨这些。”赵雅靓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提到父亲,她的话似乎多了一点点温度,“元阿姨……”“我妈她上年纪了,话多了点,但没坏心。”赵雅靓听他提到了母亲,赶紧接言,像是某种解释。
张舒铭连忙点头:“是是是,元阿姨见识广,心态年轻,跟她聊天能学到很多东西。”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真诚的感激,“今天……真的谢谢你和教授,还有元阿姨。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什么,不用客气。”赵雅靓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过一个弯,“我爸妈……他们挺喜欢你的。”她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复杂,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张舒铭心湖,荡开圈圈涟漪。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流转的路灯光晕,小心地观察着她的侧脸。光影在她线条优美的脸颊上明暗交替,看不真切表情。
“田老师他……”张舒铭忽然鬼使神差地提到了田光博,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已然来不及收回。
赵雅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田老师人很热情。”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也抛出了一个名字,“陈雪君……她在卫生所工作,也挺好的。”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张舒铭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种无声的划界。你帮我挡了田光博的明枪,我替你掩了陈雪君的暗箭,我们各有各的“麻烦”,彼此心知肚明,但也都默契地没有在长辈面前点破。
这种奇异
;的“同盟”感,像一阵微风,悄然吹散了车厢里凝固的尴尬。张舒铭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甚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同病相怜意味的亲近感。他侧过头,看向赵雅靓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嘲和调侃:
“啧,这么一看,咱们俩这‘难兄难弟’的情谊,敢情是在田老师的热心肠和我元阿姨的‘殷切关怀’里锤炼出来的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闪着戏谑的光,“一个火力全开,一个见缝插针,配合得还挺默契。”
也许是被他这夸张的语气和生动的用词逗乐了,也许是同样感慨于这诡异的处境,赵雅靓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一声极轻的、几乎是从鼻息里逸出的笑声终于响了起来。她依旧目视前方,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可不是么,”她顺着他的话,也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一个明修栈道,一个暗度陈仓,我们俩倒成了被围观的‘主角’了。”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
车内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之前的尴尬和疏离,在这带着点互相打趣的共鸣中,冰消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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