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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跑得最快的永远是流言。接连两日,南都大街小巷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卫安澜和左麒的奸情。
斜月初上,一辆马车沿街驶过。巡街卫兵望着公主府的方向,语气里充满遗憾,“连青楼都敢去,这几天怎么不敢露面了呢?”
“怂了呗!我们大将军可是陛下亲口承认的‘恩人’,再不夹着尾巴做人,可没她好果子吃!”旁边的副将意味深长地咂着嘴道,“都睡一张床上了,左公子栽跟头之前肯定早和她共度春宵了!”
百姓惯爱谈论风月之事,很快便有人接话,“我听说昨晚她还在清风楼宴请了柳大人呢!他们才认识没两天吧?”
副将一听,不由连声啧啧,“这女人啊,放得开有放得开的好处,左公子也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不就是仗着一张脸在男人堆里打转,出个声就有银子拿,还真能决定谁当官?说不定连陛下都着了她的道了……”
“这种女人,白送我也不愿意娶啊!”
卫安澜靠在马车壁上,大街小巷的议论她听得一清二楚。南都刺史因害怕得罪大将军闭门不出,他不肯见她便罢了,竟还默许甚至纵容百姓嚼舌根。
挑衅,诋毁,辱骂,如洪水般开了闸。
从风流韵事,到朝堂谣言,描述精彩得超出了卫安澜的想象。
更有声声艳词,不堪入耳。
卫安澜死死闭住双眼,拼尽全力压抑着喉间的呐喊。从皇帝登基起,多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卫安澜总以为她习惯了,她应当习惯了。
可她终究做不到心如止水。
百姓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化作虫蚁啃噬着她的心。
凌迟之痛,周而复始。
这些受她庇护的人们看不见她与皇帝并肩打下了江山,制定了大凉朝廷的法度,削减了大凉百姓的赋税。只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她的一切努力和成就都不重要,不真实,不被承认。
但她不能惧,不能退,便是杀鸡儆猴,亦不能次次皆以一言处罚百姓。很多人都以为权力意味着随心所欲生杀予夺,可在卫安澜看来,审慎才是掌权者最需要锤炼的心性。若不为皇家的自由戴上镣铐,重铸大凉的权力终会反噬其身。
因此,她不能仅凭一己好恶做决定,只能独自咀嚼那些苦痛与愤怒,而后,将之悉数化为前行的动力。
卫安澜从不在任何人前示弱,待马车驶回公主府,她早已恢复了慵懒的姿态。
帷帘掀开,一个俊俏的公子正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兴高采烈地向她献宝。
世人皆知公主府养了不少“幕僚”,个个英俊风流,其中甚至还有同胞兄弟——说是幕僚,其实大家心照不宣,这些人就是靠好皮囊讨主子欢心的面首。
卫安澜觑着小满的表情,挑眉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殿下,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们可以加餐了!坏消息……”小满兜着衣袍下摆,声音弱了下去,“都是将军府那帮逆贼偷偷砸咱们马车的菜叶,我好不容易挑剩了些干净的……”
卫安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赏你了。”
南都流言甚嚣尘上,连公主府众人都有些受不住了。少微是卫安澜的亲信侍从,昨日她和小满去醉琴楼寻卫安澜,自然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眼见卫安澜成为众矢之的,少微心疼得要命,结果小满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往口中塞青菜,拿别人的侮辱填自己的肚子!
“就知道吃,也不怕撑死!”少微横了他一眼,把菜叶尽数丢了出去。
小满宠溺地勾了勾少微的小指,笑而不语。他了解卫安澜,此刻她神色如常,不是在压抑怒火,而是棋逢对手,静待戏幕升起。
他只需要维持住她的斗志,就能哄她高兴。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公主府,全然没注意到此刻的月光正照着街角的一只银色面具。两道忽明忽暗的光交织缠绕,如同海水中的泡沫,一时起,一时灭。
长夜幽冥,卫安澜和小满坐在窗边对弈。黑白交错,屋内静得只有两人轮流落子的声响,仿佛世间风雨全部被隔绝开来。
小满被卫安澜穷追猛打,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他只好试图分散卫安澜的注意力,“殿下不管那些流言,是在试探柳遇和左家的关系吗?”
卫安澜点下一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说呢?”
回来的路上,她也想明白了。对方就是想像逼死寻常女人那样逼死她,面对如此齐心协力的造谣诛心,但凡她软弱半分,早就羞愤自尽了。
可他们错了。
卫安澜不是这种人。
她没有心。
流言可以是刺向她的利剑,亦可以是她投出去的石子。
当对付一个女人只剩编排她是荡.妇妖孽,就说明对方已经黔驴技穷。
百姓无辜亦无知,他们说出来的话,表现出来的恶意无非是背后怂恿者的意志。他以下位者的守序来巩固自己的权威,越是声势浩大就越能表明他对卫安澜的忌惮,以至于连儿子的体面都不顾了。
这倒像王夫人的性格。
她亲自出马,在醉琴楼煽动百姓声讨卫安澜,丝毫不把皇家放在眼里,真不知是该说她愚蠢之极还是有恃无恐。
而柳遇就更有意思了。他一边违背刺史的意思,促成王夫人把事情闹大,一边又知道卫安澜的行程,知道她低调藏身观舞人群中很难找到目击证人,便许诺会帮她对付左家,鞍前马后地为她“排忧解难”,他和将军府的关系不可谓不微妙。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还没到釜底抽薪的时候呢。
小满心下明了,卫安澜这是把刺史府也算进来了,她防着柳遇呢,没什么好操心的。小满瞟了一眼柳遇誊抄的证人供词,胡乱抓了把黑子,扁嘴叹道:“就怕明天王夫人会发疯。”
卫安澜手拈白子,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她毕竟是个失了孩子的母亲,垂死挣扎也好,失心疯也罢,都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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