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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自己要晨起练武,却怎么都爬不起来,病得这样重,好像马上就要融入床板,变成融化的热蜡。梦见窗外的燕子在筑巢,非常笨,死活搭不起来,草茎枯枝被风一吹就散架。梦见外面的师妹们跑来跑去,尖叫,大哭,鸡飞狗跳,他想着“又怎么了”,但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次数多了,他也意识到梦境的映射。
哪怕在最放松、最平静的小寒山,他与其他人也隔着无形的壁垒。
他们不进来,他也不出去。
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比起和师门的人吵吵闹闹,宁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就如同现在,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他也不愿意与兄弟们谈天说地打成一片,还是独坐在玉峰塔,看日升月落。
但这并非没有例外。
年幼的时候,他和灵秀还不熟悉,双方维持着师兄妹间的客气与照拂。山里缺衣少食,他不介意帮衬同门,任由她们取用吃食、笔墨、布料,她也很知恩图报,不是帮他打扫屋子,更换帐幔,就是帮忙修补漏风的窗户。春日里,新来的燕子不懂筑巢,就编一个鸟窝帮忙安家。
夏季的夜晚,有时会见一点灯笼路过,他担心出事,强撑起来叫住她:“大晚上的,别乱跑。”
她说:“我出去看星星,马上回来。”
他怕她出事,坐着等,待她回来才睡,第二天中午,他喝到了黄鳝汤。
好几日后,花婆婆无意间说起,他才知道黄鳝只在夜里出没。
等到了秋天,黄鳝不再肥美,她改成白天进山,傍晚时分,窗台就出现一筐新鲜的梨子,香气清新,后来花婆婆拿走熬成秋梨膏,他吃了一整个冬天。
后来,他返回汴京,她拥有了“苏文秀”的身份。
双方有了更多交集,她却被关七所伤,险些双目失明。
应该怨怪,偏偏不怪。
此后,她一如往昔,陪他说话切磋,读书算数,也开他的玩笑,笑话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山里闭关两个月下来,拖着一堆毛竹,劈开扎孔,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凉棚,说让他平时多出来透透气,别闷在屋里。
于是,几个小师妹帮忙种了花草,次年春天,凉棚底下开满鲜花。
花粉太浓,呛得他咳嗽,她晚上偷偷过来拔掉,改种到神尼的院子,骗她们说神尼很喜欢,他只好忍痛割爱,让给师父。都是十二三岁的姑娘了,居然对她的谎话深信不疑,差点把神尼的药田栽成花圃。
不过,红袖神尼真的喜欢,到现在还留着。
有年冬天,他大病,神思昏沉,神尼不在山里,她有四个男徒两个女徒,要教导其他师弟妹。她有空就照看他,替他煎药,但有天晚上,照顾他的人是芝兰和流云,隔日下午,她才背着包袱回来,塞给小师妹们一包麦芽糖。
“我昨天专门下山买的,吃了就不想爹妈了。”她说,“晚上你们跟着师姐们睡,都别哭了。”
因为洪涝而沦为孤儿的女童们吃着糖,乖乖点头。
彼时,他还觉得她太宠师妹,寒冬腊月,一个半瞎子独自下山,像什么话。只是精神不济,没功夫说她,可芝兰和流云不知道大多数时候,他其实清醒着,跑到屋外说悄悄话。
“买到了吗?够几天啊。”
“十天,今年雪大,沃夫子肯定被堵路上了。”
“幸好少的是常见的药,不然买也没处买,秀秀呢。”
“睡觉去了。”
原来,买糖是假,买药是真。
这般种种,从来不说,只道寻常事。
寻常最磨人。
焚毁的五脏生出爱火,寸寸灼烧病骨,像冬日握冰,冷到极致,发热滚烫,夜不能寐。
然而,苏梦枕能对任何人袒露心迹,唯独不可对她明言——
恩深义重至此,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再以言语招惹,生出情孽,如何偿还?
当舍则舍,免失情义。
“睡觉吧。”他推回她从隔壁伸来的手,“别玩了。”
钟灵秀变幻掌法,轻松握住他的手,触手像一块冰,每根手指都是凉凉的,唯有掌心还有些许热意:“我睡不着,聊会儿。”
他吐气:“行,想聊什么。”
“随便。”古墓弟子都习惯寒玉床上睡觉,他手上的冰凉实在算不得什么,她用力捏紧,“你如果有不能对别人说的话,可以对我说。”
苏梦枕感受到她传来的温度,非常奇妙,她的手掌像暖玉,肌肤触之温暖细腻,暖得他手指的血管舒张,血流涌动,带来更多的热量,但透过表面的血肉,骨骼却有着玉石一样天然的温度。
他沉默片刻,问道:“假如当年你没有跟着我下山,还会来汴京吗?”
“会。”钟灵秀不假思索,“无论如何,我都会蹚这世道的浑水,和你没有关系。”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虽然隔着墙壁,可这点笑容清晰地传到他的心头,不是近两日苏文秀清脆的笑声,是在小寒山里,灵秀的笑容。
他的神思忽而恍惚一瞬,情不自禁地想,这两者有什么不同?为什么自己能够察觉出来?
“因为我不想留遗憾。”
钟灵秀道,“我这一生,远比你看见的复杂很多,不妨告诉你,在生命的最初,我和你一样重病,残喘,身不由己地死掉了,但我没有死,我又活过来,进了小寒山,我开始习武,洗精伐髓,脱胎换骨,我摆脱了疾病的桎梏,也因此看见更遥远的目标。”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
小寒山没有排行的师妹们,都是红袖神尼收留的孤儿,她们流落街头,食不果腹,差点沦为野兽腹中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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