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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南生僵在谢砚炽热的怀抱里,心跳如鼓。他的呼吸灼烫着她的鬓发,箍在腰背的手臂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心跳亦隔着衣料重重撞击着她的脸颊。
“将……”她刚想挣扎着出声,那环着她的力道却收得更紧,勒得她要喘不上气。
“别动,南生……”谢砚的声音喑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好累啊……让我抱一会……就一会……”
带着丝缕哀求的轻声细语,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楚南生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丝不忍压过了惊慌与羞赧,挣扎的意念消散大半。她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只是紧张地伏在他起伏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杂着药草的男子气息。
谢砚感受到怀中少女的顺从,也随之渐渐松懈下来。这是一种他从未体味过的慰藉,与曾几何时母亲对他的温柔宠爱不同,少女温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带着奇妙的暖意和难以言喻的纯净,像一泓清泉,悄然浸润着他被恨意和毒火反复灼烧的心田。他下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柔软的发间,汲取她的松弛馨香,感受短暂的安宁。
然而,刻在骨子里的筹算并未完全逝去。他敏锐地感知着怀中少女的呼吸频率和细微僵硬。片刻之后,他判断这短暂的慰藉已接近她能承受的极限,再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他虚虚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松开了手臂。
箍在身上的力道一卸,楚南生立刻如蒙大赦般弹起身,脸颊绯红,心跳仍未平复。为了掩饰尴尬,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去,指尖微颤地从案几上捧过一杯温水,递到已重新撑坐起来的谢砚面前:“喝、喝点水……你的伤,最忌伤心动气、心气浮燥,万不能再如此……伤心劳累。”她在脑海中慌慌张张搜寻合适的用词。
谢砚幽深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和闪躲的眼神上,片刻,缓缓伸手接过。他默默抿了一口微温的水,驱散些许干涩,然后抬起眼,打破了沉寂:
“楚南生,”他唤她的全名,“若我不是谢砚,若有一天……我一无所有,甚至沦为丧家之犬,你会如何?”
楚南生看着他,却灿然笑了。
她澄澈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将军忘了?我初次见你时,你躺在岱苍山冰冷的溪畔,浑身是血,气息奄奄。那时的你,非但一无所有,更是‘半死不活’。”她顿了顿,语气回到了大夫楚南生的淡然,“我救的,是眼前那个需要救治的人,不是顶着‘谢砚’这个名字的身份。无论你是谁,出身为何,只要是我的病人,我都会尽力而为。”
这回答如此坦荡直接,如昭昭明日,毫无矫饰地照进了谢砚心底晦暗的角落。他微微一怔,随即,一丝真切的笑意,缓缓在他苍白的唇边漾开。那笑容里褪去了往日的深沉算计,竟有几分少年般的纯粹。
楚南生看着他难得的、不带任何深意与伪装的笑容,紧绷的心弦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唇角跟着微微弯起,下意识地轻声道:“我倒宁愿你本是山中一荷锄而归的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清贫,却也省却了这许多得失取舍、刀光剑影的烦恼……”
谢砚深深看她,有要把她再度揽进怀里的冲动。但他知道暂且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她的底线,克制良久,他才低声开口:
“楚南生,你今日的话……我记住了。”
别院外,风雪未歇,细碎的雪沫在寒风中打着旋儿。
顾长舟与白展一前一后,策马沉默地慢行于小径中。马蹄踩在薄雪上,发出有节律的“得得得”的声响。
白展依旧是那副恭谨的侍卫姿态,却不时抬眼,目光落在斜前方先于他半个马身的顾长舟侧影上。二人是一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这份过命的情谊,终究压过了他冷眼旁观的习惯。
“长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被寒风裹着,飘到顾长舟耳边,“我最后劝你一次——别揣着不该有的心思,去惦记你碰不得的人。”
顾长舟一顿,策马的脊背依旧挺拔,却没有回头,下颌绷得愈发紧,脖颈青筋隐隐凸起。
“主上……他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白展双唇并不动,一字一句却清晰:“他对楚娘子……不同寻常。”
“别为了个女人,多少年的兄弟做不成,忠肝义胆也打了水漂…”话的尾音消散在风里。
漫天风雪里,顾长舟的脸在玄色大氅的阴影里愈发沉郁。为将者,忠诚是刻进骨血的信条。谢砚不仅是将军,更是他愿意以性命相付的主上。
“我自有分寸。”他终于开口,一扬鞭,身下黑马加快步伐往前疾驰而去,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孤直而沉默。
白展看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剩下的路,只能当局者自己走。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纷飞之中,只留下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蹄印。
别院的冬日,暖阁里总是烧着银丝炭,温着祛寒的药茶。虽有楚南生的竭力调治,和‘解毒丹’的维系,谢砚的情况却并不很乐观。他身上的外伤逐日痊愈,但体内之毒却是一日比一日更深入。
楚南生心中焦急,虽然竭力掩饰,却哪里瞒得过谢砚这种心思细密的人。反倒是病人自己,时常神情淡淡地宽慰楚南生。自打那日之后,谢砚再没有逾矩的举止,每每望着楚南生,都淡藏克制的温柔。
“将军!”谢中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在外响起。“许都……八百里加急!”
谢砚接过信报,只扫了几行,指尖便微微收紧---使君,肺腑衰竭,府医皆全力治疗,效果不明?
楚南生见谢砚眉头突然紧蹙,神情冷峻,怕他忧思过重致毒性逆涌,赶紧凑上前轻声问:“将军,出了何事?”
“父亲旧疾复发,传我即刻回许都。”谢砚将密信掷在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青鳞草的毒素导致他稍一劳神,便觉心口发闷。他印象中父亲素来身体健朗,突然“沉疴难治”,要将他召回许都,不知什么内情。许都城中,定是布好了新的棋局,他这位嫡子,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的棋子。
“可你的毒……”楚南生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要劝阻的话在口中打滚却说不出来,她心中是明白利害关系的,知道有些事情不能不做。
谢砚抬眸看向她,目光沉沉:“非去不可。”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飞雪,声音冷了几分:“父亲病得突然,许都必有异样。”
楚南生经过小半年的斗争与历练,已然不再是岱苍山下那个简单、万事只看表象的少女,“不会一去不回吧…”她担忧地问:“那毒不解也罢了…”
谢砚扭头看楚南生,神情无奈。
他想了想,对静待在一旁,此刻因楚南生话不吉祥对她怒目而视的谢中吩咐:“收拾收拾,我们明日便启程。”
楚南生安静片刻,抬眼时眸中已定下主意。“将军既决定动身,我便与你同去。”
谢砚摇摇头:“许都龙潭虎穴,不比兖州,你就留在此处,我会尽早回来。”
“我是大夫。你的毒一日未除,我便一日不能离身。我可以女扮男装,扮作你的随侍医官或药童,小心些,应无大碍。”她抬眸看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许都是龙潭虎穴,你这身体底子,没人管着更不行了。”
谢砚纵容地笑笑,却还是坚决地摇头:“乖,听话,在别院等我。”
第二日一早,谢砚准备出发,谢中早已备好马车,停在院门口。谢砚打一早就没见到楚南生,此时左右看看,仍旧未见她的影子,心中有些失望,想必然是因为昨日没有同意她相随,在使小女儿情绪,他叹息一声,准备上马车。
车帘一掀开,里面现出一张小脸,楚南生穿着一套藏青色的男装,发髻高束,还挺有点少年郎君的英气。
谢砚骤然看见那期盼已久的人影,一早晨郁闷倏然不见,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少女的脸庞本就清丽,换上男装后,眉目的秀气被掩去几分,添了些少年人的俊朗。谢砚提着衣摆躬身进了马车,他高大的身影一入内,让原本宽敞的车厢瞬间拥挤起来,楚南生抱着药箱往边上缩了缩。
谢砚看她片刻,理智上知道不应该将她卷入权利漩涡,但一见到她,再去推开的力气荡然无存。他拿起她膝头药箱放到一旁,又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指尖擦过她的下颌,似纵容她也纵容自己:“也好,那便委屈楚‘小郎君’,随我走这一趟。”
“启程。”谢砚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但语调中些微差异却是瞒不过常年随侍的谢中。
谢中一扬唇,挥鞭,骏马嘶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压碎薄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向着风雪弥漫的许都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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