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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6月(民国三十九年六月)。
天刚刚亮,黑山林村还笼在一层薄雾里。
杨大山家院门被拍得砰砰响,声音急得跟催命似的。杨大山披着褂子趿拉着鞋去开门,门口站着村里的放羊娃铁蛋,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
“村、村长……土匪……土匪塞我羊圈里的……”
杨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接过那张纸。上头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几行字,说是字,其实跟鬼画符差不多。杨大山认识几个字,凑到油灯底下,眯着眼看,看着看着,手就开始抖起来。
“咋了?”他婆娘从里屋探出头。
杨大山没吭声,攥着那张纸就往外走,鞋都跑掉一只。他直奔村东头王翠平住的那间小木屋。
王翠平正在灶台前生火,准备熬点粥。听见敲门声,她擦了擦手去开。门一开,看见杨大山铁青的脸,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纸,一直抖个不停。
“王主任,出、出大事了……”
王翠平接过纸,凑到窗边亮处看。纸上的字她认不全,但“二十担粮”、“十个姑娘”、“三日不交,血洗全村”这几个词,她看懂了。
一股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她手攥紧了,纸边在她指头下皱成一团。
“哪儿来的?”她声音压得低,但透着一股冷劲儿。
“铁蛋早上放羊,在羊圈栅栏上别着的……”杨大山声音发颤,“是断崖山那伙土匪……上个月抢了隔壁村两头牛,还伤了人……”
王翠平没说话,转身进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驳壳枪,熟练地检查弹夹,咔嚓一声上膛。动作不快,但稳当得很。
“村长,你现下就派人,赶紧往乡里跑,报告情况。”她把枪插进后腰,用褂子盖好,“找乡武装部,就说黑山林村遭土匪勒索,请求支援——记住了,要说清楚,是断崖山的土匪。”
“那、那咱们……”
“咱们不能干等。”王翠平走到门口,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你赶紧敲钟,把村里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都叫到祠堂。妇女和孩子……”她顿了顿,“找一个利索点的妇女带她们收拾细软,粮食能藏的都藏起来,然后撤到后山鹰嘴洞去。那地方隐蔽,易守难攻。”
杨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王翠平那张脸——黑里透红,眉头紧锁,眼睛盯着远处断崖山的方向,眼神硬得像石头——他把话咽回去了,扭头就往祠堂跑。
钟声响了,当当当,在黑山林村上空荡开。很快,村里就乱起来了。女人哭,孩子叫,男人骂骂咧咧地从各家各户跑出来,往祠堂聚。
王翠平走到祠堂时,院里已经站了二十来个汉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柴刀,还有几个手里攥着打猎用的土铳。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慌,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王翠平站到台阶上,扫了一圈。她没急着说话,先从怀里掏出那张土匪的信,展开,递给旁边一个识字的老人“三叔公,你给大伙念念。”
三叔公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念到“十个姑娘”时,院里炸开了锅。
“狗日的!想得美!”
“跟他们拼了!”
“拼啥拼?人家有枪!上个月隔壁村老王头不就是……”
“那咋办?真把姑娘送出去?”
乱糟糟的吵嚷声中,王翠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院里一下子静了。
“送姑娘?送粮食?”她冷笑一声,“今儿送了,明儿他们还来要。后天还要。咱们黑山林村一百多口人,以后还活不活了?”
没人接话。风刮过院子,吹得祠堂门上的破布帘子哗啦啦响。
“我王翠平是村里任命的妇女主任,也是组织派来的干部。”她一字一句地说,“组织让我来,是带领大伙过好日子,不是让大伙给土匪当牲口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愿意跟我守村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跟妇女孩子一起撤到后山去。我不拦着。”
院里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汉子吼了一嗓子“王主任,你说咋干,俺们跟你干!”
“对!跟他们拼了!”
“拼了!”
王翠平点点头,脸上没笑,但眼神缓了些“好。那咱们就干。但咱们不能蛮干,得动脑子。”
她开始分工。让几个人去后山砍竹子,削成尖钉,用火烤硬;让几个人去熬桐油——村里有片桐树林,桐油能烧;让几个老猎人去找“老虎炮”——其实就是土地雷,用火药、碎铁片和陶罐做的土家伙。
她自己带着杨大山和两个年轻后生,把村里前后转了一遍。黑山林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主路进村,两边都是吊脚楼。她在主路拐弯的地方停了脚,指着路两边的房子“这儿,还有这儿,房顶上多备石头。到时候土匪进来,从楼上往下砸。”
她又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底下有口井,井边是片空地。
“这儿,”她拍了拍
;树干,“到时候我站这儿。”
杨大山一愣“王主任,你站这儿干啥?太显眼了!”
“就是要显眼。”王翠平从后腰拔出驳壳枪,在手里掂了掂,“他们不是要进村吗?我在这儿‘迎’他们。”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第二天,雾更大。
王翠平天没亮就醒了。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用木簪子别好。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枪,检查了一遍,插回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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