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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易川虽被下了蒙汗药,背上被划了一刀,但臂上推开小小一个她的气力还有。只是当那温热的手真正握上来,他最后的力气都被抽走。怨恨卡胸腔,化成鱼刺,梗在喉间,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无休无止地折磨他。“……走。”他恨这种情绪,躲无可躲,藏无可藏,想把自己全部摊开给她看,又恐她将自己看穿。钟易川手上带了些气力,又绵软得足以被她握紧。苏蓉:“走哪儿去?”钟易川:“……”他用力把自己的胳膊抽回,却低估了苏蓉手上的劲道长了许多。她把钟易川的胳膊抗在肩膀上,被高出一个头的他压弯成满穗的稻子。“我家就在前面,去我家吧。”“不知道,我可能不回……“所以他现在是皇帝的打手、铲除异己的酷吏?”隔着一扇屏风,苏蓉惊呼“他怎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嫂嫂邹映莲忙示意她小声,指着她身后的屏风,唯恐吵醒了钟易川。如尔雅她们劝慰的那般,苏宅关门闭户,离皇城又有些距离,皇城之乱并未惊扰此处。苏蓉回头看了眼,白纱屏风后依稀可见床上躺着的人影。“没事,他被下了蒙汗药,这会儿睡得正沉。”苏崇阳接着说:“钟大人并非是非好恶不分之人,自他当任以来,一扫京都结党营私之风,众官员兢兢业业,都提防着检察院,倒不再互相搬弄猜忌。”“历来王温舒、来俊臣之流都下场凄惨,”苏蓉的话语中有些不忍“他不该选这条路。”苏崇阳极少在人背后议论是非,只叹道:“想是不得已而为之。”钟易川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梦里梦外虚虚实实,苏蓉的声音在梦中的迷雾里不断回响。他不该选这条路。他不该选这条路……钟易川倒在泥污里,苏蓉高高在上地望向他,满目厌弃。不,不,他只是想让她多看自己一眼。不是这样!怎么会这样?钟易川奋力想从淤泥里爬出来,可身上重逾千斤,他一丝气力都使不出来。苏蓉蔑视着他,观赏他挣扎的狼狈模样,然后扭头离开。“不……”钟易川睁开眼睛,塌前小巧的卧龟香炉冒着缕缕青烟,香味若有似无,飘渺中自有安定神思的效果。“这是嫂嫂从旧府里带来的安神香,”苏蓉自屏风后绕出来“大夫说你肝郁气滞,常有少眠惊梦。”“……蒙汗药是你自己喂的?”钟易川转动眼睛,视线落在她发髻上。她换了身草绿色的朵花纹襦裙,柔软的丝缎从胸前垂到脚面,露出一点翘头履的如意形鞋头。头发随意松散的在耳后挽成一个髻,颈上、耳上、头上白净净没有旁的首饰,只一根发簪。发丝像是刚洗,碎发在脑后蓬松着炸出来,发丝在光圈的晕染下如鎏金细光。发髻上唯一一件饰品垂下的金色流苏,在一团金辉里摇曳。苏蓉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还是第一次戴,在黔中一直忙活,这东西有些碍事。”她抚弄着金丝流苏。钟易川怔怔看着,失了血色的唇动了几下,千言万语难以道出口,最后轻声说:“我下次送个轻便的。”“欸,”苏蓉一摆手,满脸堆笑“哪能总劳您破费。”随意客套的商贾味一冲而出。两人都沉默了瞬,苏蓉看他紧绷着肃穆的脸,被惊到又强装不动声色的模样,噗嗤一笑。也懒得遮掩了,往床前的椅子上一坐,上下打量他一圈:“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睡不着就喝蒙汗药,是把自己当牲畜养啊。钟易川抿了抿唇,闭口不言,只问她:“你怎回来了?”黔中数月,苏蓉在富义县不论三教九流都要接触,打通关系。她本就不是守规矩的闺阁小姐,十来个月的时间里,迅速浸染到柴米油盐的生活里。那些规矩她还记得,却不是刻在骨子里时时遵守。学那山间老翁,是随心而为,乐得自在。“细盐的钱被朝廷赚去了,”她耸肩,数月的劳碌轻松带过“我本来要去淄州看看旁的门路,谁知道半途听闻京都出了事,所以回来看看。”“你呢?”苏蓉不打算放过他,穷追不舍“怎么沦落到喝蒙汗药入眠了?”钟易川怎么算也料不到她会在此时回来,偏偏看见最不堪的时候。他垂着头,沉默许久。苏蓉在心里轻叹一声,张嘴要说些旁的事将这个话题岔开,却听钟易川开口。“什么时候走?”苏蓉还没想此事,钟易川问起才转着眼睛思忖道:“京都安定下来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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